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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川微微一笑,写下第二条:
“朝廷财力有限,前三年只优先开发两到三处藩地。”
“谁交权快,账册清,兵册齐,谁先开发。”
“谁拖着不交,谁就在旁边看别人分钱。”
二狗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可比催他们交权狠多了。
直接催,他们还能抱成一团,跟朝廷讨价还价。
可若朝廷把银子摆在桌上,说谁先配合谁先拿,四家藩王还能同心?
蜀地看见荆襄通商道赚钱,会不急?
武宁看见蜀地盐井归制后分红翻倍,会不眼红?
才怪呢!
二狗忍不住道:“公爷,这招太损了。”
林川头也不抬:“会说话就说高明。”
二狗:“……高明。”
“第二条,四藩互验。”
林川一边写,一边说道。
这对二狗来说,也是个难得的一对一培训机会。
二狗怔了怔:“互验?”
“朝廷派人去查,他们未必服,也未必查得干净。”
林川笔锋一转。
“那就让蜀山王府的人,去核镇北王府的兵册。”
“让荆襄王府的人,去查武宁王府的粮仓。”
“让武宁王府的人,去点蜀地矿产。”
“让镇北王府的人,去清荆襄船队。”
二狗没忍住,低声道:“公爷,这是让他们狗咬狗啊。”
“话别说得这么难听。”
林川淡淡道:“这叫宗室互信,共襄国事。”
二狗一时无言。
这名字起得是真体面,里头藏的也是真刀子。
四家藩王过去能联手,既是因为朝廷压得不够狠,也是因为他们彼此还有共同利益。
如今分润和开发次序一挂钩,谁都怕别人藏兵、藏粮、藏矿,影响朝廷信任。
你少交一座矿,我就揭发你。
你藏三千兵,我就捅出来。
我捅得越勤,朝廷越觉得我忠诚。
忠诚的人,优先开发,优先分钱。
这坑挖得如此直白,连个遮掩都没有,就等着几家王府排着队往里跳。
林川写完第二条,又道:“第三条,把入京子弟这一项改掉。”
二狗看向原协议,皱眉道:“原文是宗室子弟可入国子监读书,考核后授闲职散官。”
“闲职散官吊不住人。”
林川摇摇头,“得改成宗室英才入京培养。”
“各藩嫡子、庶子、旁支子弟,只要送入京中读书,经礼部、国子监考核,优秀者可入六部历练,也可外放州县。”
二狗眼皮猛地一跳:“给实职?”
“为什么不给实职?”
林川抬起头来,笑了笑,
“他们不是怕没前程吗?那就给前程。”
“老子这一代认栽了,儿子若能在朝廷混出名堂,王府照样有脸面。”
二狗沉声道:“可人一进京……就是质子。”
“不能叫质子。”
林川摇摇头,笑道,“那叫英才。”
“在京城待上五年十年,吃朝廷俸禄,走朝廷门路,交朝廷朋友,娶京中官宦之女。等他们再回藩地,屁股还坐不坐在老爹那边,就不好说了。”
二狗听得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这一招比质子还毒。
扣人质,藩王会恨,会防,会想着救。
可若是给前程,给官位,给体面,藩王会自己把儿子送进来。
而且送得越多,朝廷握得越稳。
等一两代人下来,藩镇的根,就完全换了一遍土。
林川又写下最后一条。
“第四条,分润十年一减。”
二狗微微皱起眉头:“藩王会答应?”
“他们没得选。”
林川说道:“第一个十年,给四成。”
“第二个十年,三成。”
“第三个十年,两成。”
“第四个十年,一成。”
“再往后,视宗室在朝任官、立功、纳税、办学等情况另议。”
二狗很快明白过来,惊讶道:“若宗室子弟在朝中任实职,有政绩,有功劳,便可抵消递减?”
“不错。”
林川把笔放下,“他们想保住分润,就得多送子弟入京。”
“子弟想保住家族分润,就得替朝廷办事,办实事,办好事。”
“朝廷不用白养闲人。”
“谁有本事,谁拿钱。”
“谁没本事,就一年比一年少。”
二狗忍不住低声道:“这等于逼着藩王子弟给朝廷卖命。”
“根本不需要逼。”
林川纠正道,“他们自己会愿意的。”
他拿起写好的批注,轻轻吹干墨迹。
“人最容易接受的,不是少亏一点。”
“是他以为自己赚了。”
二狗看着那几页新条款,只觉得一股寒意直窜上头。
原本翰林院那份协议,看似刀刀见血,实则处处留门。可经过公爷这一改,兵藏不住,账拖不了,钱绕不开,人也送进京。
藩王若不签,便是抗旨不归制。
藩王若签了,便是亲手把脖子伸进套里。
林川抬头,看向墙上那幅舆图。
蜀地、荆襄、武宁、北境,几处红圈在火光下,像几块暗红的烙铁。
他冷笑一声:
“到那时,他们拿什么反?”
……
……
数日后,盛州宫城。
夜已经深了,赵珩批完最后一本折子,揉了揉眉心。
案上的茶已经凉透,他正要唤内侍,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“陛下,已经很晚了,该歇息了。”
苏婉卿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,放在案角。
赵珩见她过来,疲惫一笑:“皇后怎么还没睡?”
“臣妾睡不着。想着陛下连日操劳,便去小厨房炖了碗银耳羹。”
她把羹盏往前推了推。
“陛下润润嗓子。再这么熬下去,明日朝会上,李尚书又该拿养生之道劝谏了。”
赵珩失笑一声:“李老师若只劝朕养生,那倒省事了。他如今开口,全是削藩的章程,朕听得脑袋都大了好几圈。”
苏婉卿也笑了笑,在一旁坐下。
她的视线从御案上掠过,落在那份摊开的《藩镇归制协议》上。
纸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,旁边另压着几封藩镇使者递来的陈情折子。蜀山王府说蜀道艰难,交接州县需缓;荆襄王府说水师船册繁杂,请宽限半年;武宁王府更会哭穷,通篇都在诉说宗室人口众多、祖宗香火不易。
赵珩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。
“眼下正是协议签署的要紧时候,各藩要交权,哪家都不痛快。今日礼部递上来的回话,朕看了一整晚,字写得倒是恭顺,话里话外可全都不老实。”
苏婉卿轻轻一笑,问道:“陛下累成这样,可有定论了?”
“还在议。”赵珩把羹盏放下,“协议由翰林院牵头拟定,礼部、户部、兵部也都看过,大体上能用……哼,刘正风这回因为钱子渊的案子,吃了个闷亏,现在也不敢不尽心,这协议若成了,倒算是他将功补过,办了件利落差事……只是各家藩镇还想再磨一磨,朕也不想真把他们逼上绝路。”
苏婉卿轻声道:“辛苦归辛苦,可若这事定下来,陛下便能少打许多仗。百姓少流血,朝廷少耗粮,这便是千秋之功。”
赵珩摆摆手。
“朕没想那么远。什么千秋伟业,说给史官听还成,自己夜里听了只嫌吵。朕只是不希望每个藩镇都要刀兵相见才肯低头。江南、山东、关中,老师这一路下来,赢得是痛快,可死了多少人?朕不想再看到死这么多人了……”
苏婉卿点点头,把他的手拉过来,掌心覆了一下。
帝王的手并不养尊处优,朱笔握久了,指腹也是有茧的。
“陛下歇一歇,臣妾今日看了一个算学题目,颇有趣,想让陛下猜一猜。”
赵珩看她一眼:“什么算学题目,能让你觉得有趣?那该是真有趣。”
苏婉卿道:“一只母鸡,十天下一枚蛋。一枚蛋一月孵出小鸡,小鸡两个月后也能下蛋……”
“陛下猜猜,一年之后,鸡舍里有多少只鸡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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