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831章 祸临家门(1/1)  封疆悍卒首页

关灯 护眼     字体:
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

    钱承礼说不下去了。
    几位族老也纷纷沉默了下来。
    钱子渊身为一方大儒,原定停灵十日下葬,本是加厚丧仪的殊遇尊荣。
    提前下葬,意味着停灵从十日缩为七日,丧仪从简,四方门生来不及吊唁,一代大儒的身后事,草草收场。
    可眼下这个局面,谁还顾得上体面?
    三叔叹了口气:“只能如此了。”
    “那就明日辰时,抬棺出殡!”
    五叔说道,“礼可以简一些,但该走的规矩不能丢。”
    众人纷纷应下,开始商量明日出殡的细务。
    正说到一半,角落里坐着的七叔忽然开了口。
    “承礼。”
    钱承礼转过头:“七叔?”
    七叔是个平日不爱说话的老实人,做了半辈子私塾先生,在族里没什么存在感。
    “那个沈怀璧的状纸,我听人念过。”
    七叔慢吞吞道,“上头说,要杀他的人,是翰林院的编修……”
    中堂里,忽然安静了下来。
    几个族老齐刷刷地看向钱承礼。
    七叔继续说道:“翰林院的人,为什么要杀沈怀璧?他不是在查你父亲的死因吗?”
    钱承礼也愣住了。
    “要是护国公府害了你父亲,”
    七叔看着他,皱着眉问道,“那翰林院……为什么要杀查案的人?”
    这个问题,让中堂里的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。
    钱承礼脑袋嗡嗡作响,整个人都僵在那里。
    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    从父亲去世那一刻起,他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    护国公府逼死了父亲。
    父亲在靖安城被当众气得晕倒在地,这还不够明显吗?
    可七叔这句话……
    如果是护国公府杀人,那灭口的应该是护国公府的人。
    翰林院的人跑出来杀证人,算什么?
    钱承礼的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    “胡说!”他猛地站起来,声音有些发颤,“状纸上的东西,谁知道真假?万一是护国公府栽赃呢?把罪名往翰林院头上推——”
    “承礼!”三叔抬手按住他的肩膀,“怎么跟长辈说话!”
    钱承礼被按回椅子上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。
    三叔看了七叔一眼,又看了看钱承礼,沉声道:
    “明天把棺下了,入土为安。”
    钱承礼痛苦地闭上了眼睛。
    他不想再想了。
    不想查,不想闹,不想再听任何人说任何话。
    只想把父亲安安稳稳送进土里。
    之后的事,管他天塌地陷。
    众人又商量了一刻钟,各自散去,回家准备明日的事。
    钱承礼一个人坐在灵堂里,看着父亲的棺木,一夜没合眼。
    七叔的话,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    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天将亮未亮。
    鸡叫了第二遍,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。
    钱府上下已经忙碌起来。管家指挥着下人搬花圈,绑引幡,备纸钱。后院厨房里蒸着馒头,热气从窗缝里钻出来,带着一股面香。
    钱承礼换了一身齐整的孝服,正站在灵堂里给父亲上最后一炷香。
    突然——
    “哐哐哐!”
    “哐哐哐!”
    砸门声从前院传来,又急又重,把晨雾里的寂静砸了个粉碎。
    “开门!府衙办案——”
    管家端着一碗热粥正往灵堂送,听见这声响,粥碗差点脱手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跌跌撞撞跑向中堂。
    “大少爷!衙门的人来了!”
    “什么?”
    前院已经有了响动。几个族叔闻声从偏院赶出来,三叔的拐杖在石板上戳得笃笃响,五叔甚至连外衫都没穿好,敞着前襟就冲了出来。
    大门被从外面推开。
    一队差役鱼贯而入,腰间佩刀,手中铁链哗哗作响。
    打头的是府衙刑房典吏,四十来岁,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,直接落到灵堂方向。
    钱承礼从灵堂里走出来,手里还捏着那炷没上完的香。
    典吏看见他,从袖中取出一张折了两折的拘票,展开——
    “知府大人有令!拘提钱承礼,涉嫌毒害亲父钱子渊一案,即刻到案!”
    院子里瞬间一片死寂。
    管家的腿一软,直接瘫倒在地。
    钱承礼脑袋嗡地一声。
    “……你说什么??”
    典吏把拘票往前送了半步,举到他面前。
    “钱承礼涉嫌以毒物掺入汤药,致其父钱子渊中毒身亡。另有侵吞家产、伪造遗嘱之嫌。现有同案人犯指证在案,人证物证俱全,请即刻随我等到衙。”
    钱承礼身子晃了一下。
    手里那炷香掉在地上,火星溅开,灰烬落在他的鞋面上。
    此时此刻,他就站在灵堂门口,身后几步远就是父亲的棺木,昨夜他亲手擦了一遍。
    而面前,是一张拘票。
    拘他的理由……
    弑父??????
    “荒谬!”
    三叔整个人往前冲了两步,拐杖重重砸在典吏脚前的石板上,
    “你们疯了?!我侄子从小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,十岁丧母,我大哥既当爹又当娘拉扯大的,父子俩睡一张床睡到十五岁!满盛州谁不知道承礼出了名的孝顺?!!”
    他拐杖往典吏脚前一横:
    “我大哥棺材还没落土!尸骨未寒!你们跑来说他亲儿子杀父?”
    典吏退了半步,躲过那根拐杖。
    面上没什么波澜。做这行的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
    “老太爷,拘票上盖的是知府大人的印。”他把拘票展开,正面朝着三叔,“有同案人犯画押指证,物证另备在卷。钱公子跟我们走一趟,有什么冤屈,到了衙门说。”
    “同案人犯?”
    钱承礼终于回过神来,
    “谁?哪个同案人犯?”
    典吏看着他,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:
    “昨夜被府衙拘押的钱府家丁张大栓,已于衙中画押认供。”
    这个名字落进耳朵里,钱承礼浑身的血瞬间冰冷。
    张大栓。
    昨晚在文庙撕状纸、一巴掌把人拍出去的那个家丁。
    “张大栓指证,你自今年二月起,在你父亲日常汤药中掺入砒石粉末,累积致毒。又伪造你父亲遗嘱,私吞田产铺面共计七处。”
    “另有城南万春堂药铺掌柜作证,称你曾以化名在其铺中购买砒石三钱。账簿、药方底单,均已查获在案。”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嗡——
    钱承礼的视线开始发散。
    面前的典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。身侧三叔五叔的争吵声忽远忽近,像隔了一层水。有人在推搡,有人在叫骂,铁链哗啦响了一声又一声。
    张大栓——是谁让他撕的状纸?
    是王启明。
    父亲去世的第二天,王启明主动找上门来……
    那张殷勤的脸……
    那些妥帖的安排……
    那些“师弟节哀”“我来帮你处理”的话……
    王启明……
    你到底为谁做事?
    眼前的混乱还在继续。
    五叔冲上去推开了衙役,又被两个差役架住胳膊拽了回来。七叔不知何时也挤了过来。管家趴在地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
    钱承礼站在所有人中间,突然笑了起来。
    他明白了,一切都明白了。
    都是护国公府的圈套,一环扣一环……
    就为了置钱家于死地……
    好!好!好!
    既然你们要赶尽杀绝,那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!
    “三叔。”
    钱承礼看着他,眼睛里干干净净的,没有泪,没有怒,什么都没有。
    “我跟他们走。”
    “承礼——”
    三叔大叫一声,老泪纵横。
    钱承礼目光越过院墙,看了一眼天边那条灰白色的光。
    天亮了。
    父亲……今天本该下葬的。
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