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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……你……"
钱子渊手指颤抖,指着南宫珏,半天没蹦出一个完整的字来。
他身后的沈怀璧等人全都呆了。
十六名举子里,有几人已经站起来了,又不知道该干什么,僵在那里进退两难。
南宫珏没给对方缓过劲来的机会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离钱子渊不过三尺。
"老先生方才问我,民心将归于何处?"
"好。晚辈今日就告诉你——"
南宫珏将手重重一挥,转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。
"天下万民之心,既不归君,也不归臣!"
"民心,只归公道!"
"谁能让他们活下去、吃饱饭、有衣穿、有盼头,民心便归于谁!"
这话刚落地,台下就炸了。
“说得对!”
“就是这个理!”
不知道是谁带的头,掌声噼里啪啦响了起来,一片接一片,根本压不住。
南宫珏没有停。
他的目光从钱子渊身上移开,扫过那一排脸色各异的举子,声音拔了上去。
“反观老先生你们这些所谓的清流大儒!”
“满腹经纶,高坐庙堂与书斋,手握笔杆与话语,张口闭口祖宗之法不可变,闭口就是君臣大义不可违!”
“可我只问一句——”
南宫珏猛地一顿。
校场上几千人的呼吸也都跟着停了一瞬。
“护国公在北境浴血搏杀、抵御外侮之时,你们在哪里?!”
“江南叛军围困盛州、生灵涂炭之时,你们在哪里?!”
“西北大旱、饿殍遍野、易子而食之时,你们又在哪里?!”
三声质问,一声比一声重。
台下有个独臂老兵,跟着盛安军打过扬州那一仗,左臂就是在那儿丢的。他听到这三句话,眼眶一热,牙关咬得咯咯响。
南宫珏抬起手,指向台下那些人。那些脸被太阳晒得黢黑的农户,那些手指关节粗大变形的匠人,那些身上还带着旧伤的老兵。
“他们流离失所的时候,你们可曾给过一碗热粥?”
“他们朝不保夕的时候,你们可曾给过一处庇护?”
“他们被逼为寇、沦为降卒,对前路一片茫然绝望的时候,你们除了骂一声'乱民'、'降贼',可曾想过给他们一条活路?!”
“没有!”
南宫珏怒喝一声。
“你们什么都没做!”
“你们只会躲在安稳的后方,喝着茶,摇着扇,对着那些真正在做事、在流血、在拼命的人,指指点点,吹毛求疵,用你们那套所谓的大义和规矩,给他们定罪!”
台下有个妇人已经在抹眼泪了。她男人是盛安军的百户,当年从降卒营里被拉出来的时候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而现在,全家人都活下来了。
“这,就是你们的忠臣之道?”
“这,就是你们守护的纲常法理?”
南宫珏收回手,目光重新落回钱子渊脸上。
“回答我,钱老先生。”
南宫珏一字一顿。
“一个只会空谈、坐视国家糜烂、百姓流亡的臣子,和一个不拘小节、踏实做事、能安境富民的臣子——”
“究竟谁,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?”
“究竟谁,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?!”
这一刻,整个校场,仿佛连空气都燃烧了起来。
台下,一众老兵再也忍不住,热泪盈眶,扯着嗓子嘶吼道:
“说得好!”
“说得好!!!”
几十个、几百个、上千个声音叠在一起,从校场的四面八方涌上来。有人跺脚,有人拍手,有人把头上的草帽扯下来往天上扔。
那个卖馄饨的小贩蹲在人堆边上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一边抹一边冲旁边人喊:“我说什么来着!这南先生要是去我们巷口摆摊——”
旁边人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:“你他娘的还惦记你那馄饨摊呢!”
叫好声一浪盖过一浪,经久不息。
钱子渊站在高台上,被这股声浪裹在正中间。
他的脸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青。
他刚要开口,南宫珏的声音已经继续响了起来。
“你好意思说窃民?”
“你将君王与能臣,视作了水火不容的两端。臣子能干,便是对君王的威胁;百姓拥护臣子,便是对君王的不忠。”
南宫珏摇了摇头,语气里多了一丝惋惜。
“钱老先生,您在翰林院待过,您应该比谁都清楚一个道理。”
“君王治国,靠的是用人。用对了人,天下太平,功在君王;用错了人,社稷倾覆,过亦在君。”
“护国公能平定江南、收复西北,是因陛下知人善任、授以权柄。”
“靖安城能开垦荒田、安顿军民,是因陛下心怀万民、恩准施行。”
“百姓称颂护国公,也是在称颂他背后那位给了他施展拳脚机会的君王。”
“百姓拥护盛安军,也是在拥护这支军队效忠的朝廷与天子。”
“臣子有功,是君王的脸面。臣子能干,是君王的本事。这个道理,三岁小儿都懂。”
南宫珏冷哼一声,看着钱子渊。
“偏偏老先生不懂!!!”
高台之下,寂静被瞬间打破。
“噗——哈!”
一声憋不住的大笑突兀响起,瞬间冲破了全场紧绷的氛围。
笑声刚起,又骤然掐断,变成一阵闷闷的挣扎呜咽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帷幕之后人影晃动。
陆沉月整个人扭着身子,脑袋拼命往外探,奈何嘴巴被芸娘和秦砚秋一左一右死死捂住,半点笑声也漏不出来,只能徒劳地挣扎着。
这一笑,把方才那股子沉重的气氛一下子冲散了大半。
紧跟着,笑声从各处冒出来,越来越多。
所有人都看得明明白白:钱子渊空有大儒虚名,手握朝堂大义,却被南宫珏几句话逼得理屈词穷、原形毕露。
钱子渊的脸彻底挂不住了。他活了六十余年,掌盛州士林风向,何时当众受过这般羞辱?
满堂笑声,于他而言,皆是刺耳嘲讽。
南宫珏没有再看他。
他转过身,面向台下所有人。
“老先生执掌明德书院三十年,门生遍布盛州,德高望重,晚辈素来敬仰。”
“但今日这番言论,恕晚辈直言——”
南宫珏偏过头,斜了钱子渊一眼。
“满嘴仁义道德,一肚子蝇营狗苟。打着清议的幌子,行构陷之实。拿'窃民'二字扣人帽子,比街头泼皮骂街还不如。”
南宫珏收回目光,正了正衣冠,朝着钱子渊拱了拱手。
“今日与您同台论道,是我南宫怀瑾,毕生之耻。”
这句话轻飘飘落地,却如万斤重石,狠狠砸在钱子渊心头。
他一生好名,视清誉、体面、名声胜过性命。
可今日,半生清名、一世尊荣,被一个晚辈当众彻底碾碎、踩入尘埃。
羞、怒、气、急、愧,万般情绪瞬间冲垮心脉,一股浓郁浊气猛地涌上喉头,堵在胸口不上不下。
“嗝——”
他双目骤然一白,身形晃都来不及晃,直直仰面倒落高台!
全场轰然大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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