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738章 石达的刀(1/1)  封疆悍卒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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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陆陆续续有人抬头,但大部分人都不敢跟他对视。
    西梁王看了一圈这些人的脸。有愤怒的,有害怕的,有麻木的,也有眼眶通红拼命忍着的。
    他都看见了。
    “我们羯族几百年,什么没经历过?”
    “当年被鲜卑人赶出草原的时候,全族不过三千帐。牛羊冻死了大半,老人倒在路上,没人有空停下来埋他们。走一段路,身后就多一堆尸骨。”
    “那时候有人说,羯族完了。”
    “完了吗?”
    “后来渡黄河,前有汉人豪强堵关,后有氐人追兵。三千帐打得只剩八百,那时候也有人说,羯族完了。”
    “完了吗?”
    城头上没人接话,但至少有人把头抬起来了。
    “这些年,你们有的在草原,有的在戈壁滩,有的被人掳去当奴隶,羯族完了吗?”
    “这么多年,羯族都没完,难道就因为林川他抓了我们的族人,羯族就完了?”
    他环视一周,在垛口旁站定。
    “巫祝死了,祭司死了,再挑合适的人来做。”
    “族谱是牛皮和墨写的,烧了就烧了。”
    “真正的族谱在这儿——”
    他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。
    “只要我们还站着一天,羯族的根就不会断。”
    西梁王转过身,面朝南门外。
    木台还在那儿,日头照着那些妇孺的影子,一截一截印在地上。
    他看了好几息,才把头转回来。
    “林川那个人,我跟他打了这么久,有一点看得清楚,他不是个滥杀的人。”
    石虎抬了一下眼。
    西梁王接着说道:“他今天把人摆出来,跟我说这么多,你们害怕了,对不对?不用害怕,他要是想杀,何必费这些工夫?直接砍了,把脑袋扔进城里,比站在底下跟我废话省事得多。”
    这句话让不少人愣了愣。
    有道理。
    林川要真把那三万人全砍了,现在城墙底下该堆的不是活人,是脑袋。
    “他留着她们,是为了拿捏咱们。”
    西梁王冷冷道,“人活着,你们才会怕。人死了,你们反倒没什么可怕的了。他比你们聪明,他知道活人比死人好用。”
    石达站在一旁,手上攥着带血的刀,一声没吭。
    西梁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停了一息。
    “所以他不会杀她们,至少现在不会。”
    一个千夫长忍不住了,膝盖往前蹭了半步:“主上,那咱们……”
    “不用心急。”
    西梁王回过头看着他,
    “林川以为自己胜券在握,以为他占据了所有的主动权,以为他的火器就把咱们都吓垮了。”
    “他恰恰不知道,自己暴露出了一个软肋,也给咱们创造了一个最好的机会。”
    “至于你们的家眷——”
    他环视了一圈跪着的人。
    “她们活着,就还有机会。死人才没机会。”
    “都起来吧。”
    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。
    “石达,把尸体带下去,妥善处置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两柱香过后。
    王府大厅里,烛火点了六盏,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火苗歪着,墙上的影子跟着晃。
    石虎带着一众将官跪坐四周。
    没人说话。方才城头上那一幕,还噎在每个人嗓子眼里,呼延青的血溅了好几个人一身。
    石达单独跪在中央。
    他跪得端端正正,腰板挺直,双手搁在膝盖上。
    没人看他。
    或者说,没人敢正眼看他。
    刚才那一刀捅得太快、太干脆,连站在最近的两个亲卫都没能反应过来。所有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——石达这人平时不吭声,闷葫芦一个,真动手的时候,比谁都利索。
    “想好了?”西梁王坐在上头,问道。
    石达磕下头去,额头贴地。
    “石达的命是主上给的,愿为主上分忧。”
    众将面面相觑,不知道石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两个万夫长互相递眼色,谁也摸不清状况。有人悄悄看了石虎一眼,想从他脸上找到线索。
    石虎面色凝重,眼皮耷拉着,一声没吭。
    他知道。
    方才从城头下来,西梁王把他和石达单独留在偏厅里,三个人说了不到一炷香的话。
    他抬头看了石达一眼。
    石达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    一名万夫长忍不住了,开口问道:“主上,石达这是……要出城?”
    西梁王没回答他,目光还落在石达身上。
    石达抬起头,两个人对视了一息。
    西梁王说道:“这一去,便回不来了。”
    厅里一下子安静无比。
    几个千夫长的脸色变了变。
    石达的膝盖往前挪了半寸,再磕了一个头。
    “石达知道。”他直起身子,低声道,“我婆娘和两个儿子都在林川手里,所以我带着呼延青的头颅出去,合情合理。”
    另一名万夫长脱口而出:“石达,你疯了?出去就是送死——”
    石虎扭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    那万夫长愣了愣,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。
    西梁王看着石达,沉声道:“林川虽是书生出身,但也是上阵打过仗的,不可小觑。你只有一次机会。”
    石达点点头。
    西梁王没再多说,伸手从案上端起一碗凉透的马奶酒,递过去。
    石达双手接了,仰头灌下去,把碗搁回地上。
    “主上,有一件事,石达斗胆。”
    “说。”
    石达抬起头,看着西梁王的眼睛。
    “我婆娘和两个儿子,若是……”
    他把话停在了那里,没说完。
    西梁王盯着他,半晌,点了点头。
    石达转头看了石虎一眼,两个人对视了一息。
    “你有几成把握?”石虎问道。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石达笑了笑,“我只知道,他今天单骑到五十步外,身边一个护卫都没带。”
    石虎皱起眉头:“他有火器。”
    “火器打得了城头,打不了贴身。”
    石达说道,“我只要离他五步,就有机会。”
    石虎沉默了下来。
    他和石达共事多年,两个人脾气不合,因为他嗜杀汉人的事情,两人私底下争吵过。
    但有一样东西,他从来不怀疑——
    石达的刀。
    谁也不知道,二十年前石达跟了西梁王之后,先后拜过四个汉人师傅,学杀人技。
    第一个教他枪,是河东的一个镖行总把头;第二个教他拳法,第三个教他暗器和短兵。
    第四个师傅,是个瞎了一只眼的刀客。
    学了三年,西梁王让他跟营中最好的刀手过了一场。
    只用了三刀,石达就胜过了对方。
    石虎知道这些,可他还是摇了摇头。
    “林川这样的人,身边必然有贴身护卫,你就算近了身,也未必能全身而退。”
    石达笑了笑:“我没打算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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