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632章 我要名册(1/1)  封疆悍卒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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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医官追了两步,被大牛回头一瞪,脚底钉住了。
    他站在帐帘口,看着大牛的背影,嘴里嘟囔了一句,摇了摇头。
    医帐分三片区域,轻伤的在东头,重伤的在中间,断肢截骨的在最西头。
    大牛先去了东头。
    帐帘一掀,里面的人全转过头来。
    安静了一息。
    “百户!”
    一个缠着绷带的战兵从地铺上跳起来,光着一只脚,另一只脚上的靴子还没来得及穿。他跑过来,一个趔趄差点扑大牛怀里。
    大牛一把揪住他领子,把人稳住了。
    “急什么,我又没死。”
    那战兵的眼圈红了。
    大牛拍了拍他后脑勺,走了进去。
    一个一个看。铺位上躺着的,靠着帐柱坐着的,蹲在角落里啃干粮的。有的缺了半截手指,有的小腿上缠着厚厚的血布条,有的脑袋上裹得跟粽子一样只露两只眼睛。
    大牛走到一个铺位前,蹲下去。
    铺上那人侧躺着,背上一道长口子,从左肩延到右腰,布条缠了好几层。是丙字队的矛手,姓刘,大家都叫他刘矮子。打仗的时候被一刀横着扫了后背,甲片挡了大半,剩下那点刃口划进了肉里。
    刘矮子听见动静翻了个身,看见是大牛,咧嘴笑了。
    “百户,你他妈终于醒了。”
    “你才该多睡会儿。”
    “睡够了。就是翻身疼,不翻也疼,干脆不睡了。”
    大牛点点头,没多说什么,打了个招呼往外走,去下一个帐。
    这里躺着的伤更重。有人整条胳膊吊在木架上,有人腹部裹着的布条渗着暗红色的液体,医官在里头来回跑,药碗碰着药碗叮当响。
    大牛往里走了几步,目光扫过去,在靠门口第三个铺位前顿了一下。
    那个铺位是空的。
    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摆在上面,旁边搁着一双没穿过几次的布靴,鞋口朝外。铺上还压着一根布条,上面沾着干透的血,颜色发黑。
    大牛看了一眼,鼻头一酸。
    他认得那双靴子。
    孙老六靠在后头的帐柱上,大腿上缠着布条,拄着根木拐。他顺着大牛的目光看过去,表情也黯淡下来。
    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什么都没说,孙老六把木拐换了个手,往旁边让了让,给大牛腾出一条道来。
    大牛走过他身边的时候,拍了一下他没受伤的那条腿。
    孙老六低头看了看被拍的地方,嘟囔了一句:“我腿没事。”
    “我就想拍。”
    往里走了两个铺位,陈小旗躺着。脸上那道新伤已经结了痂,缺了门牙的嘴半张着,正睡得死沉,大牛就没叫他。
    最里头的铺位,一个伤兵背朝着过道侧躺着,被子蒙到了耳根。大牛走过来的时候,那人的肩膀动了一下,应该是听到了脚步声,但没翻身,也没出声。
    大牛停了一步,看了看他的后背。
    被子底下,那人的身子在发抖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    大牛眼眶子也湿了,他站了两息,转身走了。
    帐外的风从缝隙钻进来,把帐帘吹得晃了一下。
    他走到最西头的帐子前,手搭在帐帘上,停了一下。
    这是药味最浓的地方。
    这里比前两个帐子安静得多,安静得不正常。前头的帐子里还有人说话、有人啃干粮、有人嘟囔骂娘,这里几乎没有人声。只有偶尔一两声低低的哼,哼完了又沉下去。
    铺上的人有的闭着眼,有的睁着眼盯着帐顶发呆。有的被子底下的轮廓,明显少了一截。
    大牛在帐里转了一圈,有的人醒着,看见他,眼神亮了一下,嘴角扯了扯,笑没拉开,眼泪先下来了。有的人睡着。
    有一个铺位上的人醒着,没看他,眼睛直直地盯着帐顶的横梁,大牛蹲到铺边的时候,他的眼珠子都没转一下。
    左手小臂以下的部分用布条裹着,形状不对,太短了。
    经过一张铺位的时候,躺着的人伸出一只手,抓住了大牛的手腕。
    是那天沟口堵了大半夜的一个盾手,年纪不大,二十出头。他的右腿没了小腿以下的部分,被子盖着,但轮廓骗不了人。
    盾手攥着大牛的手腕。
    “百户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我……还能打仗吗?”
    大牛蹲下去,拿另一只手覆在那人手背上。
    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。
    盾手的手紧紧攥着大牛的手腕,像是在等一个答案,但他知道等不到。
    大牛蹲在那里,诺大的汉子泪如雨下。
    走出帐帘的时候,风灌进来,冷得他打了个激灵。他站在帐外,抬头看了看天。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,像要下雪。
    他在帐外站了很久,久到风把他的袖口吹得翻过来。
    他把袖子往脸上抹了一把。
    袖子湿了。
    他又抹了一把,袖子又湿了。
    营地远处传来号角声,嗡嗡的,不知道是哪个营的。大牛放下手,吸了口气,冷空气灌进肺里,像吞了一块冰。
    他转身,回了自己的帐子。
    进门的时候,医官还在帐里等着,看了一眼他的脸色,把话咽了回去。
    大牛坐回行军榻上,低着头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
    坐了很久。
    然后他抬起头,说了一句话。
    “把阵亡的名册拿来。”
    医官一愣:“大牛……”
    “我要名册——”
    帐内的空气沉了下来。
    医官看着他,又看了看四周,叹了口气。
    “名册不归我管,在将军那儿……”
    “那就去拿!”
    “大牛,你刚醒,伤还没好,你看这些东西干什么——”
    “我要名册!!!”
    帐外传来脚步声。
    大牛的耳朵动了一下,这个脚步声的节奏他太熟了。
    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,冷风先进来了,紧跟着是一双沾了泥巴的战靴。
    医官站起身,低喊了一声。
    “将军。”
    大牛浑身一激灵。
    脊背下意识就挺了,屁股往榻边挪了半寸,两条腿往回收,差点就要站起来行礼。那根崩了的肋骨不答应,扯得他龇了一下牙,半起半坐地卡在那里,姿势别扭得要命。
    二狗目光往帐里扫了一圈,落在大牛身上。
    两个人对上了眼。
    大牛还没来得及蹦出一个字。
    二狗开口了。
    “醒了就开始犯浑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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