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605章 青山入梦(1/1)  封疆悍卒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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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梦里,很多的血。
    顺着石板缝往两边流,流到墙根底下,汇成一洼一洼的。
    新鲜的,还冒着热气。
    巷子深处有人在哭。
    他往前走了两步。脚踩在血洼里,溅起来的东西沾在裤腿上。
    他没低头看。不用看,他知道那是什么颜色。
    巷子变了。
    墙还是那面墙,坊还是那个坊,但墙上钉着铁钩子。
    从街头到街尾,一个接一个。
    华阴城东那条街上的铁钩子。
    他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    最前面那个铁钩子上挂着一个人。穿着破棉袄,光着脚,脚丫子脏得像两块泥疙瘩。
    是那个七八岁的小丫头,大棒槌给她递过半块饼子的那个。
    她的眼睛睁着,看着他。
    没说话,就是在哭。
    下一个铁钩子上,是墙根底下那个老妇人。手里还捧着那个豁口粗陶碗。碗歪了,里面的东西洒了大半。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,他分不清。
    再下一个。
    再下一个。
    他不敢再看了,但脚停不下来,身体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前走。巷子越来越长,铁钩子越来越多。
    见过的脸,没见过的脸,全挂在上面。
    有个声音在他耳朵边上响了一句。
    “你打还是不打?”
    他猛地回头。
    没人。
    声音是从巷子尽头传过来的。那里有一扇门,漆剥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茬子。门缝里透着光。
    他推开门。
    门轴嘎吱响了一声,门后面是长安的大街。
    宽得能跑马车的那种大街。
    街两边全是人。
    左边是羯族兵。铁甲,弯刀,黑压压的一大片,甲片上的光闷得发灰。
    右边是老百姓。男女老少,穿着破衣裳,挤在一块儿。肩挨着肩,没有一个人动,也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    两拨人中间隔了不到三丈。
    他站在正当中。
    身后有人把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。
    沉。
    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    是一把火铳。铁管子冰凉,贴着他的掌心。
    “打啊。”那个声音又来了。不知道从哪来的,四面八方都有,像是整条街在说话,“你不是要打长安吗?”
    他端起火铳。
    准星对过去。
    第一排羯兵的身后,露出来半个人影。
    是一个汉人女人。怀里箍着个孩子,箍得太紧,孩子的脸都憋红了。
    孩子在哭。
    女人拿手死死地捂住孩子的嘴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    但不敢松。
    因为松了,哭声会招来弯刀。
    他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,扣不下去。
    “你不打,他们就死。”
    他回过头。
    身后的街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排尸体。横七竖八地倒着,全是汉人。有被弯刀劈开的,有被长矛洞穿的,一个老头被砍断了半条胳膊,趴在地上,拿还能动的那只手朝他爬。
    “救……”
    大街上一下子涌出了更多的人。老百姓从坊巷里冒出来,羯族兵也从甲阵里渗出来。两拨人搅在了一块儿,像两种颜色的墨泼进同一碗水里。他被人流推着往前挤。肩膀撞肩膀,手臂蹭手臂,分不清哪只手拿着刀,哪只手拿着碗。
    有人扯他的袖子。
    他低头一看。
    一个十来岁的男娃,脖子上套着铁链子,链子另一头拴在一匹马的鞍子上。马不知道去了哪里,链子拖在地上,哗啦哗啦响。
    孩子仰着脸,眼泪挂了满腮帮子,哭着喊——
    “大人,你能不能……别打了?”
    他愣住了。
    街面上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,目光全都转向了他。
    羯兵看他。
    老百姓也看他。
    那些眼睛里什么都有……恨、怕、盼、怨。但最多的是等。
    等他做一个决定。
    可是没有一个决定是对的。
    打——老百姓跟着死。
    不打——老百姓照样死。
    打得慢,死得慢,一刀一刀地剐。
    打得快,死得快,一锤子下去全碎。
    人群开始散了。
    一个接一个,像墨滴入水里,轮廓模糊,边缘化开,没了。
    血也在退。石板缝里的红色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吸干了,露出青灰色的石头。
    只剩他一个人,站在空荡荡的大街当中。
    长安城的轮廓还在,城墙还在,坊巷还在,飞檐还在,门楼还在。
    但没有人了,整座城空了。
    像一具抽干了血的尸体,骨架撑着,皮囊在,五官在。
    就是没有魂了。
    他慢慢举目四望。
    那座钟楼还矗在那里。
    已经不是西安的钟楼了,是长安的。飞檐上积着一层薄雪,楼角挂的铜铃被风吹着,叮当响了一声。
    钟楼底下站着一个人。
    背对着他。
    穿着灰布中山装,两手交叠在身后,肩宽得把那件衣裳撑得平平整整。
    姿势松弛,脊梁骨却挺得笔直。
    他微微仰着头,像是在看天,又像是在看城墙上那层薄雪化了没有。
    林川猛地往前走了两步,停住了。
    那个背影,他太熟了。
    课本上见过。纪录片里见过。广场中央那幅几层楼高的画像上,见了二十多年。
    他的呼吸停了半拍,心跳陡然加快。
    那人没回头,静静开口。
    声音带着浓重的湖南腔,慢悠悠的,像老家门口那棵树底下乘凉的长辈在跟你拉家常。
    “小鬼,你莫急嘛。”
    林川的眼眶一下就湿了。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。明明是第一次见面,明明知道这是梦,但那个声音落下来的那一刻,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头塌了。
    那人的右手从背后伸出来,朝城墙的方向虚指了一下。
    “你现在担心的问题啊,不是打不打得下来。你手里有炮有枪,打——肯定打得下来嘛。”
    他顿了一下。
    “问题是打下来以后,城里头还剩个什么?”
    林川怔怔地看着他。
    那人终于转过身来。
    那张脸。
    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    饱满的额头,宽厚的下巴,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……那是一个做了一辈子无解之题的人身上才有的笃定。
    不管有没有答案,他都会往前走,所以笃定。
    那人看着他,微微眯了下眼。
    “小鬼,你读过我的书没有?”
    林川用力点了点头。
    读过。
    当然读过。
    那人从中山装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支烟,也没点。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,卷烟纸微微发黄。
    那是他的老习惯。
    想事情的时候不抽,就夹着。
    “我跟你讲个道理。”
    那人用夹烟的手点了点空中。
    “很简单的。”
    “存地失人,人地皆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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