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602章 你赌对了(1/1)  封疆悍卒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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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石达站在后面,眼观鼻鼻观心,一句话不敢插。
    跟了西梁王二十年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,唯独今晚这场面,他拿不准。
    他是那个放羊老头的儿子。
    老头死的那年冬天,他守在床边,听老头断断续续地交代后事。交代完了牛羊怎么分、女人孩子归谁照应,老头拽住他的袖子,用尽力气说了最后一句话:
    “去找王上。”
    “他会用你的。”
    石达把他爹葬在谷口的那棵老榆树底下,带着一把弯刀和半袋子干粮就上了路。
    找到西梁王的时候,西梁王问他会什么。
    他说会杀羊。
    西梁王又问,会不会杀人。
    他说没杀过,但应该比杀羊容易。
    羊会跑,人跑不过马。
    西梁王笑了。
    那是他头一回看见西梁王笑。后来二十年里,能数得过来的也没几回。
    此刻城楼上,西梁王没在笑。
    城楼上的风刮得旗帜猎猎作响,西梁王低下头,看着城脚下跪了一片的羯族兵。
    那些脸,有老有少。老的跟了他十几年,皱纹里嵌着刀疤和冻疮的痕迹。少的是这两年才拉上马背的后生,嘴唇上的绒毛还没褪干净。
    他认得其中一个。
    前排偏左的位置,一个三十出头的千夫长,左耳朵缺了半截,那是三年前跟鲜卑人干架的时候被削掉的。当时这家伙捂着半边脑袋跑回来,血糊了满脸,嘴里还骂骂咧咧嚷着要回去把那个鲜卑崽子的耳朵也揪下来。
    西梁王给他赏了一壶酒。
    现在这家伙跪在下面,缺了半截的耳朵在火光里一清二楚,脑袋埋得很低。
    他想起那个放羊的老头。
    想起石达说的他爹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——
    “族里的种,不能断。”
    下面那八千人一直跪着,没有一个站起来。
    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    西梁王开口了。
    “石虎。”
    “末将在。”
    “你在城外跪着,带着八千兵,当着所有人的面跟我讲这些话。”
    “你这是要逼我?”
    石虎猛地磕下头去:“末将不敢。”
    “你敢得很。”
    西梁王把两只手撑在城垛上,
    “石虎,那柄铁椎跟了你多少年?”
    “回主上,十五年。”
    “十五年……啧啧,十五年……”
    西梁王冷笑一声,“这十五年里,你拿它砸过多少人的脑袋?你自己数得清吗?你今天把它杵在地上不拿了,你告诉我,你不想打了?”
    底下没有声音。
    “你心里清楚,你把这八千人往我城下一摆,我就是想杀你也得掂量掂量,杀了你这八千人跟谁走?”
    石虎的后背一点点绷紧。
    “你跪在地上说一番掏心窝子的话,说得有情有义、有血有泪。你赌的是我不舍得杀你,你赌的是——”
    西梁王的声音顿住了。
    他往下看了一眼,声音陡然拔高,
    “你赌的是我也心疼族人!!”
    这句话说完,城楼上又安静了。
    石达垂着眼,看见西梁王撑在城垛上的手指慢慢收紧,又慢慢松开,收紧,再松开。
    反复了三四次。
    他跟了这个人二十年,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。
    西梁王在忍。
    忍什么,石达说不好。可能在忍怒气,可能在忍别的什么东西。
    “你赌对了。”
    西梁王的声音,从城楼上飘下去,落到石虎耳朵里。
    石虎的肩膀动了一下,跟着又绷回去。
    城门口最前排跪着的那个缺耳朵的千夫长,偷偷抬了一下眼皮,又赶紧低下去。
    “但是。”
    西梁王直起身来,
    “长安,老子不会丢。”
    “谁来了都不丢。”
    “这是我石氏的都城。我活一天,它就姓石一天。我死了——”他伸手往城楼的地砖上一指,“就埋在这底下。”
    “你要是觉得守不住,你可以走。带你的人,往西走,出陇关,去凉州,去你觉得安全的地方。”
    “老子不拦你。”
    石虎跪在地上,铁椎就杵在他身前三步远的地方。
    他没去看那柄椎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
    “但你要是走了。”
    西梁王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,北风灌进城楼,把他的冷笑吹了下去。
    “从今往后,你石虎就不再是我的将。”
    “你的儿子,也别想再姓石!!”
    这句话说出来,底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    石虎猛地抬起头来。
    羯族人的姓氏不是随便给的。
    整个羯族一共就那么几个大姓,石是其中最重的一个。石虎能姓石,是因为他祖父那一辈跟着族中的头领从北地杀进中原,拿命换来的。
    后来他跟了西梁王,赐姓认宗,入了族谱,从此这条血脉就跟羯族的根连在一起。
    被除了姓,比砍脑袋还残忍。
    砍脑袋是一刀的事,死了干净。除姓是把你从族谱上划掉,把你的名字从祖先的牌位旁边抹去,你的后人不能进祖坟,你的儿孙在族人面前抬不起头。
    说难听点,连条野狗都不如。
    野狗好歹还有个窝,被除了姓的人,天大地大,没有一寸土是你的根。
    石虎的十根指头掐进冻土里,泥和血搅在一起。
    城楼上,西梁王看着他,一言不发。
    石虎把手从土里拔出来。
    血和泥糊在一起,他低着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,抬起头来。
    “主上,末将不走。”
    “末将就是个粗人,脑子笨,嘴也笨,方才的话要是说岔了,主上打也好骂也好,末将都接着。”
    “但末将有一个请求。”
    西梁王眼睛眯了起来:“说。”
    石虎深吸一口气:“族里的老弱妇孺,不管长安守不守得住,先往西送。打仗的事,末将跟弟兄们扛。可那些女人和孩子不能留在这儿等死。”
    城楼上沉默了好一阵。
    石达偷偷抬了一下眼皮,看了一眼西梁王。
    这个要求,其实石虎是在替主上说。
    主上自己不会说这种话的。
    他要是开口让妇孺西撤,那就等于承认长安可能守不住。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军心立刻就散了。
    但从石虎嘴里说出来,性质不一样。
    石虎是败军之将,跪在城下请罪,顺带提了这么一嘴。就算传出去,也只是石虎在替自己的家眷找后路,跟主上没关系。
    西梁王撑在城垛上的手又收紧了一次,他笑了起来。
    “石达。”
    “属下在。”
    “传令辎重营,明日起,族中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和带孩子的妇人,编队往陇关方向移。沿途营寨补给不得克扣,谁敢伸手,斩。”
    “遵令!”
    石达抱拳领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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