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见过宋璟？”
    “见过。”
    “他凶不凶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想了想。
    “不凶，就是脸臭。”
    宇文融笑出了声。
    “你说得对，他脸确实臭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把新轴装上，试了试门。
    开了，无声。
    关了，无声。
    “好了。”
    “多少钱？”
    “五十文。”
    宇文融从袖子里摸出一吊钱，数了五十文，递给他。
    “师傅，你叫什么？”
    “张卫国。”
    “张卫国。”
    宇文融重复了一遍，点了点头，
    “我记住了，以后我家有什么要修的，还找你。”
    “行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扛起工具箱走了。
    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听见宇文融在院子里跟下人说：
    “把这扇门锁好，这可是修过政事堂门的师傅修的，别弄坏了。”
    张卫国嘴角动了一下。
    他走出崇仁坊，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。
    天快黑了，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    他在想，这个宇文融，跟姚崇不一样，跟宋璟也不一样。
    姚崇是老狐狸，宋璟是铁板。
    宇文融是一把刀。
    刀快，但容易折。
    他修过很多门。
    有些门修好了，能用几十年。
    有些门修好了，过两年又被拆了。
    人的命，跟门差不多。
    修得好，用得久。
    修不好，就得换。
    他把工具箱换到左肩上，走进了夜色里。
    开元十二年，检田括户进行了三年。
    成果不小。
    全国查出逃户八十多万户，隐瞒田地两百万亩。
    国库的税收增加了三成。
    但代价也不小。
    宇文融得罪了几乎所有的豪强士族。
    弹劾他的奏折堆了一尺高。有人说他苛政猛于虎，有人说他扰民害农，有人说他借机敛财、中饱私囊。
    李隆基把这些弹劾折子全部留中不发。
    但他心里清楚，宇文融不能再用太久了。
    不是宇文融不好，是宇文融太招恨。
    把他留在朝堂上，等于天天给人递刀子。
    开元十二年秋天，李隆基召宇文融入宫。
    “宇文爱卿，检田括户的事，你干得不错。”
    “谢陛下夸奖。”
    “但你得走了。”
    宇文融愣了一下：
    “陛下要贬臣？”
    “不是贬，是调。朕让你去当御史大夫，正三品。”
    “但检田括户的事，交给别人。”
    宇文融沉默了很久。
    “陛下是怕臣继续干下去，会出事？”
    李隆基没有直接回答。
    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的落叶。
    “宇文融，你是个能臣。”
    “但能臣有两种。一种像姚崇，能干一辈子。”
    “一种像你，只能干一阵子。因为你太急了。”
    “急了就会出错，出错了，朕保不住你。”
    宇文融的眼眶红了。
    “臣知道。”
    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    李隆基转过身，看着他，
    “去御史台好好干。那里也得罪人，但比检田括户安全。”
    宇文融跪下，磕了一个头。
    “臣遵旨。”
    他站起来，转身往外走。
    走到门口的时候，李隆基忽然说了一句。
    “宇文融。”
    他停下来。
    “朕没有后悔用你。”
    宇文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    他没回头，怕被李隆基看见。
    他走出去，走进秋风里。
    落叶打在他脸上，凉凉的。
    他忽然想起三年前，他在汴州的田埂上，看见那个一家七口挤在茅屋里的逃户。
    男人烧炭回来，脸上全是灰，但看见孩子的时候，笑了。
    那个笑容，他忘不掉。
    他做了三年的事，被骂了三年。但他不后悔。
    因为那个笑容，值得。
    张卫国最后一次见到宇文融，是在崇仁坊的巷口。
    那天他去给宇文融家修一张桌子，桌腿松了。
    修完之后，宇文融留他喝茶。
    “张师傅，我要走了。”
    “去哪儿？”
    “御史台，以后可能不住这儿了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    茶是粗茶，有点涩。
    “御史台好，不用天天得罪人。”
    宇文融笑了。
    “得罪人这种事，躲不掉的，在哪儿都得得罪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放下茶杯。
    “那你少得罪点。”
    “尽量。”
    宇文融站起来，走到院子里，看着那棵刚种下去的槐树，
    “张师傅，你说我这三年，值不值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想了想。
    “值不值，你自己说了算，别人说了不算。”
    宇文融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我觉得值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扛起工具箱，走到门口。
    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    宇文融站在槐树下，夕阳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    他忽然觉得，这个人，跟那棵槐树有点像。
    刚种下去，不知道能不能活。
    但只要根在，总能活。
    他走出了崇仁坊。
    工具箱里的工具叮叮当当。
    他在想：
    宇文融以后会怎么样？
    他不知道。
    但他知道，一个人如果觉得自己做的事值，那就值。
    别人怎么说，不重要。
    他加快了脚步。
    天快黑了，他还没吃晚饭。
    今天吃什么呢？
    红烧肉。
    他决定了。
    今晚吃红烧肉。
    开元十年，姚崇彻底退下来了。
    不是被罢，是自己走的。六十八岁，咳血咳了三年，实在干不动了。
    李隆基赐了他一个开府仪同三司的虚衔，让他回家养老。
    姚崇走的那天，李隆基送到宫门口。
    “姚爱卿，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朕说？”
    姚崇想了想，说了八个字：
    “用人不疑，疑人不用。”
    李隆基点了一下头。
    然后姚崇看了站在旁边的张说一眼，又加了一句：
    “陛下，张说可用，但要用在刀刃上。”
    “什么意思？”
    “张说这个人，能干，但心思重。”
    “用得好，是一把好刀，用不好，会割自己的手。”
    姚崇走了。
    张说站在旁边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    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。
    李隆基把张说叫到御书房。
    “张说，姚崇走了。你来当宰相。”
    张说跪下，磕头。
    “臣谢陛下隆恩。”
    “别急着谢。”
    “朕问你，你当宰相，第一件事干什么？”
    张说抬起头。
    “修书。”
    李隆基愣了一下：
    “修书？”
    “对，修一套前无古人的大书，把天下典籍都收进去，叫大唐开元礼。”
    “修书有什么用？”
    “有用。”
    张说站起来，走到墙上挂的舆图前，
    “陛下，天下安定靠什么？靠刀？靠钱？都不够。靠的是人心。人心怎么收？”
    “靠文化，大唐要成为盛世，不能只有武力，还要有文治。”
    “修一套大书，让天下人知道，陛下不只是会打仗，还会读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