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身要走。
    “等等。”
    宋璟停下来。
    “宋爱卿，你不谢恩？”
    宋璟想了想：
    “臣还没干出成绩，谢恩太早，等臣干好了，再谢不迟。”
    他走了。
    李隆基坐在椅子上，半天没动。
    高力士端茶进来，小心翼翼地说：
    “陛下，这位宋相公，好像不太好相处。”
    李隆基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    “不好相处就对了，好相处的，都是来混日子的。”
    他把茶杯放下，忽然笑了。
    “朕发现朕有毛病，姚崇说话难听，朕用他。”
    “宋璟说话更难听，朕还用他，朕是不是天生喜欢被人骂？”
    高力士不敢接话。
    李隆基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    窗外下着雪，长安城白茫茫一片。
    他忽然想起姚崇。那个老头子躺在床上咳血，还在批折子。
    他派人去传话，让姚崇好好养病，折子交给宋璟。
    姚崇回话说：
    “陛下，臣手上的折子还剩三本，批完再养。”
    李隆基叹了口气。
    当皇帝的，不怕臣子贪，不怕臣子笨，就怕臣子拼命。
    拼命的人，你心疼他，但他不心疼自己。
    他转过头，对高力士说：
    “去太医院，让他们每天给姚崇送一株老山参。”
    “钱从朕的内库里出。”
    “遵旨。”
    宋璟上任第一天，干了三件事。
    第一件，把政事堂门口的值班室拆了。
    那个值班室是前朝留下来的，官员们在这里喝茶、聊天、嗑瓜子、说闲话。
    宋璟说：
    “这是办公的地方，不是茶馆。”
    让人把桌椅板凳全搬走，只留了一张长条凳，供人等候时坐。
    第二件，把姚崇案头堆积的奏折全部分类。
    能当天处理的当天处理，不能当天处理的注明原因和期限。
    三天之内，积压了半个月的奏折全清空了。
    第三件，也是最狠的一件，他把李隆基的一道敕令驳了回去。
    敕令的内容是：
    李隆基想提拔一个叫王毛仲的人。
    王毛仲是李隆基的旧部，当年唐隆政变的时候，王毛仲带兵冲进玄武门，立了大功。
    后来先天政变，又是王毛仲带兵杀了太平公主的人。
    论功劳，王毛仲确实不小。
    李隆基想封他为辅国大将军。
    宋璟看完敕令，提笔批了四个字：
    “不可，理由有三。”
    第一，王毛仲是武将，没当过地方官，直接封大将军，资历不够。
    第二，王毛仲性格骄横，不宜骤升高位。
    第三，陛下刚说过用人唯贤，不唯亲，王毛仲是陛下旧部，封他等于告诉天下人，用人唯亲。
    他把敕令封好，让人送回给李隆基。
    李隆基收到的时候，正在跟高力士下棋。
    他打开敕令，看到那四个字不可。理由有三，手停了一下。
    高力士偷瞄了一眼，脸都白了。
    “陛下，宋相公他。”
    “他什么？他说得对。”
    李隆基把敕令放在一边，拿起棋子，继续下。
    高力士不敢说话了。
    李隆基下了一步棋，忽然说：
    “高力士，你知道朕为什么用宋璟吗？”
    “臣愚钝。”
    “因为姚崇太累了。”
    李隆基把棋子落在棋盘上，啪的一声，
    “姚崇一个人扛着所有事，扛了三年，扛出病来了。”
    “朕需要一个跟姚崇一样能干、但比姚崇更狠的人。”
    “更狠？”
    “对，对事不对人。不管是谁，不对就是不对。”
    “王毛仲是朕的旧部，怎么了？旧部就不能驳了？”
    高力士点了点头，但心里在想：王毛仲知道了，怕是要炸。
    王毛仲果然炸了。
    他听说自己的大将军被宋璟驳了，气得摔了一个茶杯。
    “宋璟算什么东西！老子当年跟着陛下出生入死的时候，他还在广州吃荔枝呢！”
    旁边的人劝他：
    “王将军息怒，宋相公是宰相，他的驳议陛下也同意了。”
    “陛下同意是陛下的事，老子就是要骂！”
    这话传到李隆基耳朵里，李隆基皱了皱眉。
    “高力士，传王毛仲。”
    王毛仲来了，还带着一肚子气。
    但他不敢在李隆基面前撒泼，跪在地上，低着头。
    “王毛仲，朕问你，宋璟驳你的任命，你觉得对不对？”
    王毛仲咬了咬牙：“臣不敢说。”
    “朕让你说。”
    “臣觉得，不对！臣跟着陛下十几年，立了多少功劳？”
    “一个辅国大将军，臣当不得？”
    李隆基站起来，走到王毛仲面前，蹲下来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    “你当得，但你当得，不代表现在就要当。”
    李隆基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
    “宋璟说你资历不够，不是说你功劳不够。”
    “你没当过地方官，没带过大军，直接封大将军，别人不服。”
    “别人不服，你就压不住。压不住，这个大将军就是个空壳子。”
    “你要空壳子，还是要实权？”
    王毛仲愣住了。
    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    “实权。”他说。
    “那就等，先去地方上历练几年，有了政绩，朕再封你。”
    “到时候，谁都没话说。”
    王毛仲沉默了很久，然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    “臣明白了。”
    他走后，李隆基坐回椅子上，揉了揉太阳穴。
    “高力士，你说朕是不是太惯着宋璟了？”
    高力士不敢接话。
    “朕觉得是。”
    李隆基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
    “但朕乐意。”
    张卫国又接到活了。
    还是政事堂。
    不是修门，是修门槛，上次修过的门槛，又被踩低了。
    他蹲在门槛前，拿刨子刨。
    刨花一卷一卷落下来，比上次薄，因为门槛已经低了很多，再刨就没了。
    “得加铁皮了。”
    他自言自语。
    “加什么铁皮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抬头。一个老头儿站在他面前，穿着紫色官袍，脸像铁板，没有表情。
    “门槛磨低了，加一层铁皮，耐磨。”
    老头儿蹲下来，摸了摸门槛。
    手指很粗，关节很大，不像文官的手，像干粗活的。
    “你叫什么？”
    “张卫国。”
    “上次修门的那个？”
    “对。”
    老头儿点了点头，站起来。
    “加铁皮吧。别太厚，厚了绊脚。”
    “知道。”
    老头儿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