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，”
    高力士小声说，
    “相王殿下还在晋阳，要不要派人去接？”
    李隆基抬头看了看天。
    东边的天际已经泛白了，一线灰白的光从城墙后面透出来，把云朵的边沿染成淡金色。
    “接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    “那现在。”
    李隆基转过身，看着太极殿。
    殿里空空荡荡，龙椅歪在一边，地上还有碎碗渣子和干掉的血渍。
    “现在，去请李重茂出来。”
    高力士一愣：
    “请他？”
    “对。”李隆基把刀收进鞘里，拍了拍刀柄，
    “请他出来，当着百官的面，把皇位禅让给我爹。”
    高力士懂了。
    不是李隆基不想当皇帝，是不能当。
    他爹李旦是相王，是皇帝的叔叔，辈分更合适。
    他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，杀了韦后之后直接坐上去，天下人会说他弑君篡位。
    让他爹坐上去，他当太子，名正言顺。
    “殿下英明。”
    李隆基没理这句奉承。他走下台阶，脚踩在青石板上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    走到一半，他忽然停下来。
    “力士。”
    “在。”
    “让人把血冲干净，天亮之后，别让人看出来这里死过人。”
    高力士躬身：“遵命。”
    李隆基继续往下走。
    走到宫门口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    太极殿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，飞檐翘角，金色的琉璃瓦被初升的太阳照得发亮，像镀了一层真正的金子。
    他看着那座宫殿，忽然想起多年前，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，被关在这座皇宫里，哪儿也不让去。
    那时候他天天趴在窗户上看天，心想：
    什么时候才能出去？
    现在他出去了。
    但他又回来了。
    不是被人关回来的，是自己走进来的。
    他伸出手，摸了摸宫门的门框。木头很粗，上面有刀砍过的痕迹，是昨晚留下的。
    “这个门，该修修了。”
    他说。
    然后他笑了。
    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。
    笑完了，他转身，大步朝宫门外走去。
    身后，几个太监提着一桶桶清水，开始冲刷宫道上的血迹。
    水声哗哗的，混着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。
    血腥味被水冲淡了，空气里多了一股泥土的腥气。
    天彻底亮了。
    那天晚上，张卫国在宫里的杂物库清点工具。
    他不是什么大人物。
    工部都水监下面的一个匠作班子，负责修修补补。
    说白了，就是宫里的打杂师傅。
    但他手艺好。
    好到工头舍不得让他走。
    那天他值夜。
    不是主动值的，是工头说老张你反正没老婆孩子，替小王值一晚，给你加二十文。
    二十文，能买四个胡饼。
    他就留下了。
    半夜，他听见外面有动静。
    不是普通的动静，是脚步声。
    很多人，很急，还带着兵器碰撞的金属声。
    他放下手里的锤子，走到门口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    月光底下，一队人正从玄武门方向涌进来，领头的是一个穿银甲的年轻人。
    甲上有血，脸上也有血，但走得很快，很稳，像一头盯上猎物的豹子。
    张卫国蹲在杂物库的门后头，透过门缝往外看。
    他看见那个年轻人带着人冲进了太极宫方向。
    然后远处传来喊杀声、惨叫声，还有刀砍在骨头上的那种闷响。
    一声接一声。
    他没动。
    他把工具箱打开，拿出一块磨刀石，开始磨凿子。
    磨了一会儿，一个士兵踹开门冲进来，举着刀对他喊：
    “什么人！”
    张卫国抬头看了他一眼：
    “工匠。”
    士兵愣了愣，看了看他手里的凿子和磨刀石，又看了看他那张平淡无奇的脸，收起刀，骂了一句晦气，转身跑了。
    张卫国继续磨。
    磨了大概半个时辰，外面的声音小了。
    他把磨好的凿子放进布袋里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
    宫道上到处都是血。
    他在宫里干了快两年，从没见过这么多血。
    血在月光底下是黑色的，像泼了一地的墨汁。
    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，混着清晨的露水气，说不上难闻，但让人不舒服。
    他看见那个穿银甲的年轻人站在太极殿前的台阶上，浑身是血，正在喝水。
    一个太监端着碗站在旁边，低着头。
    张卫国看了几秒钟。
    然后收回目光。
    他把工具箱扛在肩上，往匠作班子的院子走去。
    走到一半，他忽然停下来。
    不是因为害怕，是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。
    很多年前，在另一个地方，另一个穿银甲的人，也是这样站在台阶上，浑身是血。
    那个人后来当了皇帝。
    然后被人杀了。
    张卫国摇了摇头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，继续往前走。
    他心里想：
    这个年轻人，今天晚上杀了很多人。
    他以为自己赢了。
    其实他只是开始了。
    天亮的时候，张卫国在工棚里躺下来，看着头顶的椽子。
    椽子上有蜘蛛网。一只蜘蛛正在织网，一圈一圈，不紧不慢。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，闭上了眼睛。
    睡不着。
    不是因为外面的动静还没停，是因为他心里有一团说不清的东西。
    不是难受，不是高兴，不是害怕，不是期待。
    就是一种——说不清的、沉甸甸的、压在胸口的东西。
    他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    被子底下很黑，很安静。
    他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    咚，咚，咚。
    和那个年轻人今晚的心跳，大概是一个频率。
    他忽然想问自己一个问题：你在这儿干什么？
    你是过路的。
    你看着他们杀来杀去，看了多少年了？
    但他没有答案。
    他只知道，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。
    长安城还会开门。
    他还会扛着工具箱，去修下一扇门、下一扇窗。
    这就够了。
    外面的梆子声停了。
    更夫换班了。
    张卫国翻了个身，终于睡着了。
    他梦见一口铜钟。很大，很沉，吊在木架上。
    没有人敲它，它自己响了。
    嗡，
    嗡，
    嗡，
    三声。
    然后停了。
    他在梦里想：这是给谁送终呢？
    醒来的时候，他不记得了。
    唐隆政变后的第三天，李旦在太极殿登基。
    这是李旦第二次当皇帝。
    第一次是二十二年前，被母亲武则天扶上去的，当了一个傀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