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卫国没回答。
    他从怀里又摸出五个铜板，放在杂役手里。
    “别说是我买的。”
    杂役看了看铜板，又看了看张卫国，点了点头。
    一个时辰后，张卫国站在太守府后院的墙角下，远远地看着。
    杂役端着一锅羊肉汤，敲了敲书房的门。
    门开了，颜真卿站在门口。
    他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一些，眼睛没那么红了，但脸色还是很差。
    “这是什么？”
    他问杂役。
    “羊肉汤，太守大人，您趁热喝。”
    “谁让送的？”
    杂役犹豫了一下，看了一眼墙角的方向。
    张卫国缩回墙后，心跳快了一拍。
    “是赵管事。”杂役说。
    颜真卿沉默了一会儿。
    “赵管事一个月俸禄才几个钱，买得起羊肉？”
    杂役说不出话了。
    颜真卿没有再问。他接过汤锅，对杂役说了一句：
    “替我跟他说，谢谢。”
    然后关上了门。
    张卫国靠在墙上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    他看着天上的月亮，这个人的嘴，比他的笔还厉害。
    天宝十五载，二月。
    战事越来越紧。
    安禄山的军队已经攻下了洛阳，正往长安方向推进。
    河北二十四郡，除了平原和附近两三个郡，全部陷落。
    平原郡成了一座孤城。
    四面都是叛军，消息传不出去，援兵来不了。
    城里的粮草一天比一天少，百姓开始恐慌。
    有人偷偷往城外跑，被巡逻的士兵抓回来，关进大牢。
    赵管事来找张卫国，脸色很难看。
    “张师傅，太守大人说了，城墙上的工事再加紧一些，叛军随时可能来。”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张卫国说。
    他扛着工具箱上了城墙。
    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    有士兵，有工匠，有百姓。老的六七十岁，小的才十五六。
    每个人都拿着家伙，有拿刀的，有拿枪的，有拿锄头的，有拿菜刀的。
    没有人说话。
    所有人都看着北方。
    那个方向，天黑压压的，像是要下雨。
    张卫国蹲在垛口后面，从工具箱里拿出刨子，开始刨一根木头。
    木头是松木，很硬，刨起来费劲。
    但他刨得很慢，很仔细。
    每一刨都刨到底，每一片刨花都卷成卷，落在脚边，堆了一小堆。
    刘工匠蹲在他旁边，也在刨木头。
    两个人谁也不说话。
    刨花的声音，沙沙沙，像秋天的落叶。
    忽然，刘工匠开口了。
    “张师傅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你说，咱们能守住吗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手里的刨子停了一下。
    他看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天，想了想。
    “守不守得住，是老天爷的事。”
    “守不守，是自己的事。”
    刘工匠看着他，半天没说出话。
    然后他低下头，继续刨木头。
    沙沙沙。
    沙沙沙。
    那天晚上，张卫国回到客栈，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    周老板的呼噜声还是那么大，一长一短，像个漏气的风箱。
    张卫国睁着眼，看着天花板。
    他想起了很多事情。
    想起西市那个蹲在地上写字的年轻人。
    想起张旭家那个抓蚊子的徒弟。
    想起御史台门口那个站得笔直的监察御史。
    想起牛车上回头喊等我回来的那个人。
    想起昨天深夜，书房里那盏亮了一夜的灯。
    他忽然觉得，这个叫颜真卿的人，像一棵树。
    种在哪儿都活。
    风来了，不弯腰。
    雪来了，不掉叶。
    有人砍他，他流汁液，但不倒。
    张卫国翻了个身，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    被子很薄，盖不住脚。
    他蜷着腿，缩成一团。
    闭上眼。
    脑子里最后闪过的，是那幅祭侄文稿的最后一行字：
    “魂而有知，无嗟久客。”
    他在心里说，颜季明，你听见了吗？你叔叔叫你，别在外面待太久了。
    然后他睡着了。
    那一夜，他没有做梦。
    天宝十五载，三月。
    叛军终于来了。
    那天早上，张卫国正在城墙上钉望楼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闷雷一样的声音。
    不是雷。
    是马蹄声。
    成千上万的马蹄声。
    他站起来，往北边看。
    地平线上，出现了一条黑线。
    那条黑线越来越粗，越来越宽，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
    城墙上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，看着那条黑线。
    有人开始发抖。
    有人在哭。
    有人跪下来，朝着南边磕头。
    张卫国站在垛口后面，双手撑着墙砖，看着那片黑压压的骑兵。
    他的手很稳。
    但心跳很快。
    “叛军来了，”有人在喊。
    “叛军来了，”
    城墙上炸了锅。
    士兵们跑向各自的岗位，工匠们把檑木滚石搬到垛口边上，百姓们被疏散到城内。
    张卫国没有动。
    他站在垛口后面，看着那片骑兵越来越近。
    他能看见他们的旗帜了，黑色的，上面写着一个白色的安字。
    他能看见他们的盔甲了，铁片子串的，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    他能看见他们的脸了，远的看不清楚，但能感觉到那种杀气。
    张卫国深吸一口气。
    然后他蹲下来，从工具箱里拿出锤子，开始钉望楼。
    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    锤子敲在钉子上，当当当。
    声音不大，但在那种混乱中，反而格外清晰。
    旁边一个年轻的工匠在发抖，手里拿着的凿子掉在地上，捡起来，又掉了。
    张卫国看了他一眼。
    “别怕。”
    年轻工匠抬头看着他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    “张师傅，我还没娶媳妇呢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愣了一下。
    然后他说了一句：
    “那就活着，别死。”
    他继续钉望楼。
    当当当。
    当当当。
    那天下午，颜真卿登上了城墙。
    他穿着铠甲，不是那种将军的铠甲，是一件普通的皮甲，上面连铁片都没镶几片。
    腰间挂着一把剑。
    手里没有拿笔。
    他走到城墙上，沿着垛口走了一圈。
    看了每一个士兵，每一个工匠，每一个百姓。
    没有说话。
    只是看。
    走完之后，他站在城门楼前，面对所有人。
    “平原郡的百姓听着。”
    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在风里传得很远。
    “我是颜真卿。平原郡太守。”
    “叛军来了，我知道你们怕，我也怕。”
    “但怕没有用，你们看看身后，那是你们的家，你们的田，你们的妻儿老小。”
    “叛军进了城，会烧，会杀，会抢。你们想让他们进来吗？”
    没有人说话。
    “不想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