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已经是极高的评价。
    张卫国在旁用卡尺量过，齿距均匀，啮合顺畅。
    但他也知道，这只是最简单的一个，最难的那些还在后面。
    问题是那组差动齿轮。
    水轮通过水流冲击产生动力，但这个动力是均匀的。
    要让它同时驱动浑天仪的运转和木人的击鼓动作，就需要一套结构，把一种匀速运动转化为两种不同节奏的动作输出。
    这在梁令瓒的时代，没有人做过。
    前人留下的工艺典籍里也没有可以照搬的答案。
    他一头扎进了木模里。先是用木片做小比例的齿轮组，做完一组试一组，试完拆掉重做。
    张卫国帮他用枣木雕齿轮模，枣木硬而韧，做出来的模型比杨木实用得多。
    最细的齿轮只有指甲盖大小，齿数却要精确到二十三齿，张卫国一刀一刀地刻，刻废了十几个，手指被刻刀划破了好几道口子。
    他的工具箱里散落着这些失败的小木片，有些被汗水渍得发暗。
    有一天，梁令瓒忽然在桌前站了起来。
    他手里拿着两个刚刚组装好的差动齿轮模型，手指拨动输入端，两个输出端果然分别以不同的速度转动。
    他反复试了三次，都成功了。
    张卫国放下手里的刻刀。梁令瓒把齿轮往他面前一推：
    “张叔，你看。”
    声音压得平稳，像是怕把什么东西冲跑了。
    张卫国拨了一下。
    果然，一快一慢。
    他把齿轮还给梁令瓒，说：
    “能做。”
    梁令瓒点点头，把那两个小木齿轮小心地放在桌角，然后拿起笔在墨池里蘸了蘸，开始画正式图样。
    他的手腕那么稳，看不出刚刚经历过情绪波动，但张卫国会看，这个人的眼睛出卖了他，那双眼睛里跳动着火光。
    那年秋天，正式齿轮开始铸造。
    范铜匠带着三个徒弟，按照图纸做陶范。
    铜水在坩埚里沸腾，范铜匠亲自掌勺，他的徒弟们拉风箱、递工具、淬火，忙得不可开交。
    第一个月，铸了二十个齿轮。
    合格十三个。废品率高得吓人。
    范铜匠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。
    他不是没有技艺，他是被这些齿轮的精度逼到了极限。官坊里铸铜器，公差在几厘之内就算合格。
    梁令瓒要求的公差，是一厘以内。
    有些关键齿轮，甚至要求半厘。
    “梁公，”
    范铜匠有一天终于忍不住了，
    “老朽在将作监铸了二十年铜器，从来没见过这么苛的精度。”
    “这是铜，不是木头。”
    “铜水进了陶范，冷缩是免不了的，您这是要把铜当木头雕。”
    梁令瓒没有生气。
    他拿起一个报废的齿轮，看了看，说：
    “范师傅，这不是苛求，浑天仪要自己动，齿轮之间互相咬合。”
    “一个齿轮差半厘，传到第十个齿轮就是差五厘。”
    “五厘，足够让整个系统卡死。”
    范铜匠沉默了。
    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。
    他只是没见过有人真正用这个标准来要求匠人。
    废品率最高的，是一个大齿轮，直径一尺二寸，周圈一百八十个齿。
    这个齿轮是传动系统第二级减速的核心，齿距偏差必须控制在半厘以内。
    范铜匠带着徒弟铸了三次，全废。
    第一次气孔，第二次缩裂，第三次齿距偏差超标。
    第四次浇铸前，张卫国走到坩埚前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。
    打开，是一把灰白色的粉末。
    “这是什么？”
    范铜匠问。
    “石灰粉，拌进铜水里，能把气泡逼出来。”
    范铜匠半信半疑。
    他在将作监干了二十年，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法子。
    但他看了看张卫国，又看了看梁令瓒。
    沉默的中年匠人站在炉前，拿着那包石灰粉的手很稳，没有一点犹豫。
    “试一次。”梁令瓒说。
    第四次浇铸，石灰粉在铜水中翻腾了一下，冒出几个气泡，然后归于平静。
    陶范冷却一夜，第二天开范。
    大齿轮完好无损，齿距用卡尺逐齿测量，最大偏差零点八厘，在梁令瓒规定的容错范围内。
    范铜匠捧起那个齿轮来，对着阳光看了半天，然后转头看向张卫国：
    “你这法子，哪儿学的？”
    “蜀中。”
    张卫国说。
    范铜匠又看了看他，那眼神变了。
    不再是看一个帮忙的杂工，是看一个同行。
    他拱了拱手：“张师傅。”
    张卫国回了个礼，没说话。
    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，咕咚咕咚灌下去。
    炉火烤得人嘴唇发干。
    铸完了，接着是组装。
    组装的工作比铸造更磨人。
    一百多个齿轮，要一个咬一个全部套在转轴上。
    哪个齿轮的啮合角度偏了一头发丝，整个传动系统就动不了。
    梁令瓒和张卫国趴在地上，用木槌轻轻敲打齿轮的位置，一点点调整。
    有时候一个齿轮的位置要调整大半天，敲进去，转不动，拆下来，重新锉，再敲进去。
    有一天下午，他们花了整整四个时辰调整一个中间齿轮的角度。
    张卫国记得很清楚，从午时到酉时，太阳从头顶挪到了院墙的豁口后。
    那天他们试了十一次。
    每一次都是卡在同一个位置。第十一次，梁令瓒从地上站起来，膝盖上全是土。
    他绕着传动系统走了一圈，忽然停下来。
    “不是这个齿轮的问题，是前一组的减速比差了半度。”
    他把前面那个减速齿轮拆下来，重新锉了锉咬合面，再装回去。
    第十二次，整个传动系统忽然顺了，水轮端的动力经过第一级、第二级、第三级减速，最后稳稳地传递到浑天仪的转轴上。
    一百多个齿轮开始转动。
    水轮哗哗地响，齿轮组发出低沉而绵密的啮合声，像一架巨大的木制心跳。
    那声音初听很轻，越听越沉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呼吸。
    在工坊里回荡，连炉膛里的火苗都在跟着微微颤抖。
    梁令瓒站在这架转动中的传动系统前，一动不动。
    他的表情不像激动，也不像放松，更像是一种很深的、安静的专注，像是在听一首曲子，每一个音符都要听得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