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卫国研墨的手停了停，然后重新转起来，一圈一圈，碾得砚台里的墨越来越浓。
    “你这么看着我干嘛？”
    李吉甫对上他的目光，自己先笑了，
    “是不是觉得我在说梦话？”
    张卫国低头看了看那摞纸。上头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，和他两年前在明州那个小院里看到的如出一辙，只是更多了、更密了、更厚了。
    明州那会儿还只是一个县一个村地数，现在要数全天下了。
    “写完了，怕是比我的药柜子还厚。”
    他说。
    “不止。”
    “有人看吗？”
    “总会有。”
    李吉甫把那摞纸拢了拢，码齐，放在案角最顺手的位置上，
    “就算我活着的时候没人看，死了以后也会有人看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研墨的手停下来。
    他隔着一张书案，看着对面那个人把纸一张一张码齐。
    烛光为这张瘦削的脸镀上一层老象牙般温润的光泽，那几缕白头发在灯下显得格外扎眼，像宣纸上过早落下的枯笔飞白。
    他没有告诉李吉甫，这部书后来真的写成了，叫元和郡县图志，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地理总志。
    他也没有告诉他，这部书在千年之后仍然被人翻看、被人研读、被人引用。
    他只是重新转起墨条，一圈一圈地研下去。
    墨香在书房里弥漫开来，比药铺里的药味更浓。
    “那就写。”他说。
    李吉甫嗯了一声，重新提起笔，舔了舔墨，又埋头写起来。
    在淮南的这段时间，张卫国的药铺生意也渐渐做开了。
    扬州是四方辐辏之地，码头上南北客商云集，水路往返的船夫身上，常见的无非是两类病，风湿和肠胃。
    张卫国对症下药，从不看人下菜碟。
    有钱的商贾收诊金，没钱的苦力赊着也行，实在拿不出的就让人在门口帮着劈担柴、挑两桶水抵账。
    久而久之，不但码头上的人认得他，连城里一些有头脸的人家也慕名而来，说南城码头边有个姓张的大夫，药到病除，话少心善。
    有一天，李吉甫从衙署回府邸的路上路过药铺，正赶上张卫国给一个码头的挑夫治腰伤。
    那挑夫趴在条凳上，露出半截黝黑的腰背，上面贴满了膏药。
    李吉甫不进铺子，就倚在门外的一棵歪脖子柳树下等着，手里还攥着半块路边买的芝麻糖。
    他不爱吃甜的，这是给小邓带的。
    小邓远远看见他，嘴甜地喊了声李大人，接过糖一溜烟跑回铺子里去了。
    张卫国擦了手走出来，见他自己靠在树底下看运河上的船。
    “今天衙门不忙？”
    张卫国问。
    “忙完了。”
    李吉甫把身子从树干上直起来，
    “先生，码头上有船刚到，运的是川贝母，你不是正缺这味药？”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    “上回来，你碾药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。”
    李吉甫已经迈开步子往码头方向走了，
    “走吧，我给你讲价，扬州这地方商贾精明得很，你一个人去会被坑。”
    张卫国跟上去。
    两个人并肩走在运河边的石板路上，夕阳把运河的水染成一片金红。
    码头上船来船往，桅杆上挂着的灯笼刚刚点亮，和晚霞的光融在一起，把水面映得斑斑驳驳。
    讲价的过程并不顺利。
    川贝母成色好，但价格开得高，药商说水路运费贵，一文不让。
    李吉甫不拍桌子不瞪眼，就报了个数，然后一言不发地看着对方。
    那药商被看了半盏茶的工夫，自己先熬不住，又见旁边码头上已经开始给货船点灯，再不卸货天就黑了，只好让步。
    回去的路上，李吉甫提着那包川贝母走在前面，像是打了胜仗一样意气风发。
    走过跨河的石桥时，河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水汽，他忽然回头对张卫国笑了一下：
    “先生，这种日子，比跟人勾心斗角痛快多了。”
    “讲价归讲价，对就是对，错就是错，不用过脑子琢磨别人下套。”
    张卫国从他手里接过川贝母，掂了掂分量，实沉，成色也好。
    “行，下次买药都叫上你。”
    李吉甫哈哈大笑，惊起了石桥栏杆上蹲着的一排水鸟。
    那一刻他看起来，像是一个刚从公务中偷得半日闲暇的普通幕僚。
    然而长安并没有忘记他。
    元和七年秋，一骑快马从长安驰入扬州城，马上的人风尘仆仆，怀里揣着一封盖了御印的诏书。
    李吉甫被重新起用，二度拜相。
    张卫国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碾药，碾轮在槽底发出沙沙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均匀而沉稳。
    小邓慌慌张张从外面跑进来，上气不接下气：
    “先生！李大人要回京了！”
    “知道。”
    “您不去送送？”
    “他还没来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把碾好的药粉倒进旁边的陶罐里，拿布盖上，
    “他会来的。”
    傍晚时分，李吉甫果然来了。
    他依旧往条凳上一坐，看着张卫国，沉默了许久。
    “先生，”他开口，
    “我要回去了。回长安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你跟我走吗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没有直接回答。
    他站起来，走到药柜前，拉开最上面的那个抽屉。
    抽屉里还是那几样东西：
    一片干荔枝壳，一枚旧笔架，几片枯柳叶。他从里头拣出一片小小的枯柳叶，拿出来搁在桌上。
    “五年前你离开长安，我在灞桥渡口送你。”
    “柳树刚抽芽，现在叶子都枯了。”
    李吉甫看着那片枯柳叶，好一会儿没有说出话。
    过了许久，他把那片叶子小心地拈起来放进袖中，然后站起来：
    “先生，京城见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点点头：“京城见。”
    这一次，李吉甫先回了长安。
    张卫国则在扬州多留了两个月，把药铺的事交代给小邓，把赊出去的诊金一笔一笔讨回来。
    不是为了要账，只是想让小邓在他走后少操些心。
    元和八年初，他关了扬州的铺子，背起那只用了十年的旧药箱，骑着那匹老马，沿着他来时的路，在料峭春寒中独自往长安走。
    等他回到长安时，西市的药铺门上落了厚厚一层灰，墙角结了蛛网，铺板上被顽童画了些歪歪扭扭的粉笔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