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过那条河的时候，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。
    河面上有船家点着灯，灯光映在水面上，碎成一片一片，随水波晃荡。
    他想起李吉甫说就是想喊一声时的语调，不像感慨。
    反倒更像一个人在确认另一个人还在不在那里。
    他站在那里许久，直到河上的灯都灭了大半，才抬脚走回药铺。
    接下来几个月，张卫国继续跟着李吉甫跑村子、查户口、探水情。
    沿途常有人见李吉甫背着干粮翻山越岭，便问张卫国：
    “你跟这个大人是什么关系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每次都只说同一句话：
    “送药的。”
    元和二年初，朝廷的一纸诏书从长安送到明州。
    那是三月中旬，明州的荔枝树刚开始挂果，空气里飘着花香和果香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    张卫国那天正在药铺里翻晒药材，新收的一个药商刚给他带了几斤上好的浙贝母，他正蹲在门口，一片一片挑拣。
    正在这时，听见外头有人喊：
    “先生！”
    他抬起头，看见李吉甫快步走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    信封已经被拆开了，纸张被他攥得有些皱，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近乎异常。
    那种平静和当初在渡口被贬时不一样，不是因为麻木，而是因为某种被压在底下的东西太多太满，满得快要溢出来了。
    “先生，”
    李吉甫站在他面前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
    “皇上召我回京，任翰林学士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拣药的手顿了一下。
    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，从元和元年在渡口送走这个人时他就知道。
    宪宗一即位就会全面重启削藩战略，而李吉甫，是这盘大棋里不可替代的一枚核心棋子。
    他只是没想到这么快。
    他把那几片浙贝母放在旁边的竹筛里，拍了拍手上的药屑站起来，问了一句：
    “什么时候走？”
    “后天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点点头：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他转身走进屋里，开始收拾东西。
    李吉甫站在门口，看着他。
    那人的动作不快，但很稳，一件一件把衣裳叠好，把药材装进箱子，把那些瓶瓶罐罐用干草裹了，再小心地放在药箱底部。
    每一个动作都平淡如常，就好像他不是在收拾行李跟着一个即将拜相的人回京，而只是准备去隔壁县出趟诊。
    李吉甫倚在门框上看了很久，一言未发。
    直到张卫国把铺盖捆好、收到墙角靠齐时，他才开口：
    “先生，你从来不问我要去哪里、去做什么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没抬头：
    “你去哪里，我就去哪里。问那么多做什么。”
    李吉甫沉默良久，眼眶微微泛红。
    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，只是转过身，背对着屋里，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：
    “先生，我这辈子，交过很多人，也得罪过很多人。”
    “但像你这样的，只你一个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把药箱的盖子合上，咔嗒一声。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    他说，
    “京城缺你，不缺我。但你缺我。”
    李吉甫回过头看着他。
    张卫国背起药箱，走出门口，阳光照在他脸上。
    “我给你当随行医师，管吃管住就行。”
    李吉甫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背着药箱等他走的老大夫，什么也没说。
    他只是走过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然后转身往城东走。
    走了几步，回头。
    张卫国还站在原地。
    “先生，”李吉甫说，
    “京城见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点点头：
    “京城见。”
    两日后，他们离开明州。
    来时只有李吉甫、一个老仆、两口箱子、一捆书。
    走的时候，多了个姓张的大夫，和满满一箱新采的药材。
    船离开渡口的时候，张卫国站在船尾，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桄榔林。
    桄榔林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，和来时一样。
    他收回目光，转过身。
    李吉甫坐在船头，没有回头看明州，而是在看手里的那摞纸。
    还是那几张画满山川地势的纸，是他从明州带走的唯一一样东西。
    “先生，”
    李吉甫头也没抬，
    “到京城之后，我可能顾不上你。”
    张卫国在他对面坐下来：“不用顾。”
    “朝廷里的事，跟你没关系。”
    “我不掺和。”
    “你只做你的大夫？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李吉甫抬起头，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
    “先生，你真是个奇人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没接话，从怀里摸出两个干饼，递了一个过去。
    李吉甫接过来，咬了一口，嚼了嚼，看着两岸缓缓后退的青山，忽然冒出一句：
    “等到了京城，你就把药铺开到最热闹的地方，离皇城越近越好。”
    张卫国也咬了一口自己的饼：
    “为什么？”
    “那帮御史台的言官，夜夜在衙门里干熬，十个里九个有失眠的毛病。”
    “你铺子开得近了，他们下了值顺路就能来抓药。”
    李吉甫慢条斯理地嚼着干饼，
    “到时候他们欠你的诊金多了，我参他们的时候底气也足些。”
    张卫国嚼饼的动作停了，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    那张瘦削的脸上居然一脸正经，只有眼角带着一丝不甚明显的笑意。
    “你认真？”
    “我认真。”
    李吉甫也咬了口饼，
    “为国理财，当开源节流。让他们欠大夫的钱，也算开一条活水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把手里剩下的饼渣抖进河里，拍了拍手：
    “行，到时候诊金加倍，一半归你。”
    河风把两个人的话吹散了。
    船渐渐驶入宽阔的水面，两岸的青山往后退去，前方的水路又宽又亮，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。
    元和二年，秋。
    长安城西市的张记药铺重新开了张。
    铺子还是那个铺子，木牌还是那块木牌，上头张记药铺四个字被风吹日晒了一年多，比先前更旧了些，笔画边缘起了毛刺，但擦得干净。
    门口的石阶上落着几片梧桐叶子，被晨风推着滚来滚去，发出干巴巴的沙沙声。
    张卫国回京已经有小半年了。
    他照例每天清早开门，翻晒药材，给人看病。
    来看病的人比一年多前多了不少，有西市的商户，有坊间的小吏，也有几个在附近衙门当差的文官，都是熟人介绍来的，说这张大夫话不多，药却管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