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卫国没接话。
    武元衡看着他，忽然问：
    “先生，你说弘宪这一去，什么时候能回来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，道：
    “该回来的时候。”
    武元衡听到这话，怔了怔，然后笑了：
    “好一个该回来的时候！先生，你这人确实有意思。”
    他站起身来，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，
    “先生，若是有一天弘宪回来了，你还在这儿吗？”
    张卫国点点头：“在。”
    武元衡便不再说什么，拱了拱手，转身走了。
    张卫国坐在诊脉桌后面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    他忽然意识到，自己似乎正在被卷进一个不属于他的故事。
    武元衡、李吉甫、削藩、党争，这些名字和他后世读过的史书重合在一起。
    像两张叠在一起的宣纸，上面的墨迹透过纸背，印到了另一张纸上。
    他还是那个药铺大夫。
    但他也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些人结局的人。
    武元衡会死于刺客的剑下，李吉甫会在相位上耗尽最后一口气。
    而他，只是在旁观，也许是旁观，也许是陪伴。
    他不是很确定这两者的区别。
    他低下头，继续写他的方子。
    窗外，长安城的春天正在一寸一寸地到来。
    柳树抽了新芽，桃花开了满城，灞桥边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花瓣，被风吹得微微荡漾。
    而这些人都不知道，在接下来三十年里，他们会经历怎样的风暴、怎样的厮杀、怎样的死别与生离。
    只有张卫国知道。
    他站在时间的外面，看着这些人。
    一个月后，张卫国做了一个决定。
    他把医馆托给新收的学徒照料，收拾了几件衣裳，带上一箱子药，在城南的马市上买了一匹老马。
    然后给武元衡留了一封信，信很短，只有六个字：
    “去明州，送个人。”
    他没等回信，翻身上马，出了长安城。
    从长安到明州，路途极远。
    他骑着那匹腿脚不太利索的老马，沿着官道一路往东南。
    过潼关，走洛阳，渡淮水，穿浙东。
    春末出发，到明州的时候，天已经热得人喘不上气了。
    这一路他走了将近四十天。
    到明州城的那天，正是六月。
    明州不大，城墙不高，街上的铺子三三两两开着，卖鱼的、卖布的、卖米的，也有卖荔枝的。
    城里种了不少荔枝树，正值成熟季节，红彤彤的荔枝挂满枝头，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果香。
    街上的行人不多，有几个挑担的小贩打着赤脚在石板路上跑来跑去，吆喝声清脆得像竹板拍在水面上。
    张卫国牵着老马进了城，在城门口找了个茶摊歇脚。
    他灌了一大碗凉茶，把脸上的汗擦了擦，然后向茶摊的老头打听李吉甫的住处。
    老头想了半天，挠挠头：
    “你说的是那个新来的长史？”
    “住在城东旧县衙旁边，一个很小的院子，门口有棵歪脖子树，好认得很。”
    张卫国道了谢，牵着马往城东走。
    明州是海边的城市，咸湿的海风吹过来，带着一股鱼腥味。
    他路过一个卖鱼干的摊子，摊主正用一把大蒲扇赶苍蝇，看见他便喊：
    “先生买鱼不？新鲜的！”
    张卫国摇摇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    到了城东，果然远远就看见了那棵歪脖子树。
    树旁边是一个小院，院墙不高，用碎石块垒起来的，上面爬满了藤蔓。
    院门虚掩着，里头传来一阵劈柴的声音。
    他站在院门口，没有马上进去。
    透过门缝，他看见了李吉甫。
    那人穿着一件粗布短褐，袖子挽到胳膊肘，正举着一把砍刀劈柴。
    他的动作不算麻利，但有力气，每一刀都准准地劈在木头上。劈几下，停下来喘口气，再劈。
    头发被汗打湿了，贴在额头上，鬓角的白发比以前更多了。
    旁边堆着劈好的柴火，码得整整齐齐，比一个小官家的柴垛都规整。
    院子里还有一张缺了条腿拿砖头垫着的条凳、几个歪歪扭扭的陶罐、一杆晾衣裳的竹竿，上头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衫子。
    穷是穷，但干净利落。
    那只老仆不在，大约是去买米了。
    张卫国推门走进去。李吉甫听见门响抬起头，看见是他，手中的砍刀顿在半空。
    他脸上的表情，先是愣住，然后是困惑，然后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。
    眼圈迅速地红了一下，但只是一瞬，便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    他放下砍刀，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，声音有些沙哑：
    “先生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把马拴在院门口的歪脖子树上，又把药箱从马背上卸下来，背在肩上，走进院子里，四下看了看，然后问了一句：
    “住得惯吗？”
    李吉甫站在那堆柴火旁边，手里还攥着那把砍刀，嘴唇动了动，半晌才说出话来：
    “先生，你这人，从长安跑到明州，就为了问一句住不住得惯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想了想，道：
    “主要是来送药，上回给你的，应该用完了。”
    李吉甫没有说话。
    他低下头，把那把砍刀插在柴堆里，然后转过身，走进屋里。
    出来的时候，手里端着两碗凉水，一碗递给张卫国，一碗自己喝了。
    他喝得很慢，把碗搁下之后，才抬起头，看着张卫国。
    他瘦了许多，颧骨更凸了，眼窝更深了。
    但眼神精光四射，还是那样不卑不亢、不折不服。
    张卫国接过水碗，喝了一口。
    水是井水，凉丝丝的，带着一点咸味。
    他把药箱放在那条缺了腿的条凳上，打开盖子，一样一样往外拿。
    十几包药材一溜排在桌上，每一包都用炭笔写了用法。
    治头疼的、治水土不服的、防瘴疠的、调理脾胃的、治蛇虫咬伤的。
    明州地处海边，湿气重，蚊蝇多，他还专门带了一些艾草和雄黄。
    李吉甫站在旁边看着，一句话也不说。
    他看着那些药包上歪歪扭扭的字，眼眶又红了一下，但这次他转过了头，装作在看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。
    过了很久，他才开口：“先生，你打算在明州待多久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