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禹锡坐在一张旧案后面，手肘撑在案上，正在写东西。
    案角放着一盏油灯，灯芯很短，光只有豆大的一点。
    屋里比外面还冷。
    刘禹锡的手指冻得发红，但他写字的速度很快。
    每写完一张纸，他把手放在嘴边哈一口气，然后再写。
    他在写什么？张卫国看不清。
    但他看见刘禹锡写了一会儿，放下笔，往手上哈着热气，搓了搓手指，又拿起笔继续写。
    搓手。
    哈气，写。
    再搓手，再哈气，再写。
    张卫国在巷子口站了很久。
    他回到巷子里靠在墙上，把手拢进袖子里。
    他想起在朗州的冬天，那间漏风的茅屋里，这个人的手指也是这样冻得通红。
    那时候他还能借着看诊给他煎一壶热的桂枝汤，把滚烫的汤碗塞到那双冻僵的手里。
    现在他只能站在巷子口看着，看他自己哈气、搓手，再继续写。
    正月十五元宵节，和州城里很热闹。
    街上挂着花灯，有舞龙的，有卖糖人的，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，放鞭炮。
    张卫国提了一壶酒，往城东走去。
    他没别的意思，就是想给那个人送壶酒。
    正月十五，不该一个人过。
    走到城门口，他听到两个小吏在城楼下的阴影里低声嘀咕：
    “李通判今天在醉仙楼摆了十桌。”
    “他放话说刘使君住驿馆是自己愿意的，不是他排挤的。”
    另一个接话道：“他还说姓刘的不是会写诗吗，让他写一首陋室诗呗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攥着酒壶的手顿了一顿。
    他在城门口站了好一会儿，然后转过身，没去醉仙楼。
    到了驿馆门前。
    院子里没有花灯，也没有鞭炮。
    驿馆的门虚掩着，屋里还是只有豆大的一盏油灯。
    刘禹锡坐在案前，不是在写诗，是在看文书一本发黄的地方户籍册，纸边都毛了，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和州各县的田亩和人口。
    他在核对赋税。
    案角放着一碗冷了的粥，还没动过。
    张卫国站在门外，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。
    他提着酒壶进去，把酒放在案角上。
    “使君，今日元宵，老朽带了壶酒来，讨个热闹。”
    刘禹锡抬起头看着他，有些意外。
    然后笑了，是那种在这个破驿馆里难得一见的笑。
    “老丈请坐，我这里没菜，只有一碗冷粥，怕是不堪下酒。”
    柳如萱从后屋出来，端着一碟腌菜放在案上。
    她看见张卫国，点一点头，轻声说：
    “老丈不要嫌弃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站起来拱手称谢。
    她退回去的时候在门边停了一停，把自己手里那盏还没喝过的热茶也放到了丈夫案头上。
    刘禹锡没察觉，还在用筷子夹腌菜。
    张卫国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
    他端起酒碗，跟刘禹锡碰了一下。
    碗是粗瓷碗，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    “老丈是北边人？”
    “北边的。”
    “怎么来了和州？”
    “路过，看着这地方不错，就多待几天。”
    刘禹锡点点头，没有追问。他把酒碗放在案上，
    “其实这地方不错。驿馆虽然破，但清净。”
    “我在朗州住过更破的，茅屋，窗户上糊的是破布，半夜北风灌进来，被窝里都是冷的。”
    “和州这驿馆，好歹有墙，有屋顶，还有一扇窗。”
    他指了指窗外，
    “你看，还能看见月亮。”
    张卫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窗外是一轮圆月，挂在对街的屋檐角上，又亮又清。
    月亮很高，月光洒在残雪上，把院子里那些破瓦烂砖都照得好看了些。
    “在朗州的时候，我娘子也喜欢看月亮。”
    “她走了以后，我就替她看。后来在连州替子厚看，在夔州替纤夫看。”
    “现在在和州，替谁看？替老丈看一回罢。”
    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悲戚，只是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尽。
    然后把那沓还没批完的户籍册往旁边挪了挪，腾出案头半边空地，铺开一张干净纸，提起笔。
    张卫国不知道他提笔是要写什么。
    他只看见油灯的豆火在笔尖上跳了两跳。
    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    一个雪夜，一间破屋，一盏孤灯，一壶浊酒，两个老头。
    刘禹锡写了好一阵子，把笔搁下，把纸推过来。
    “老丈看看，有没有哪个字用得不好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接过来，凑近灯下。
    是一篇短文。
    很短，不到一百字。
    “山不在高，有仙则名，水不在深，有龙则灵。斯是陋室，惟吾德馨......孔子云：何陋之有？”
    张卫国从头到尾读完，又读了一遍。
    他把纸放在案上，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。
    酒烧着喉咙一路烫下去。
    他借着热劲把嗓子眼里那阵酸意压住。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他说，把纸还给刘禹锡，
    “尤其是那句苔痕上阶绿，草色入帘青，真写的是你这儿。”
    “台阶上全是苔，草都长到窗户底下了。”
    刘禹锡笑了。
    “老丈别笑话我，这诗是写给我自己的。不是写给别人的。”
    张卫国低下头，又往空碗里倒了一碗酒。
    这句话他听懂了，不是写给别人看的，是写给自己看的。
    孔子的学生子贡说：老师住的房子虽然简陋，但里面的人不会因为简陋而变差。
    刘禹锡是在用这篇短文回答那些嘲笑他住驿馆的人，也是在告诉那个住在他官舍里的李通判：
    你住我的官舍，我住我的陋室。
    你的官舍很豪华，我的陋室很破旧。
    但住在里面的人，比你高贵。
    张卫国端着酒碗。
    他想起了在玄都观的那个春天。
    这个人也是用一首诗，在说同样的话，你们这些新贵，不过是我走后才栽的树。
    从玄都观到陋室，从元和十年到长庆四年，整整十年。
    这个人被贬了又贬，换了四个地方，从朗州到连州到夔州到和州，从三十多岁到五十多岁。
    但他说话的方式从来没变。
    何陋之有四个字，不是问句，是两个字，不服。
    刘禹锡端着酒碗，看着窗外那轮圆月，忽然说：
    “老丈，这月亮，在长安看的时候，是长安的。”
    “在朗州看的时候，是朗州的，在和州看，就是和州的在哪儿看，就是哪儿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