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到了连州，他好像变了。
    他不再只是一个人扛着，而是开始用力所能及的方式，把肩膀借给别人。
    张卫国低下头，继续抄经。
    但他心里记了一笔，哪天有空了，该去那个学堂看看。
    元和十二年的春天，张卫国第一次去了那个学堂。
    学堂在连州城南，是一座旧宅子改的。
    宅子不大，三间正房打通了当教室，院子里有一棵大榕树，树下摆了几张石桌石凳。
    张卫国去的那天是三月末，连州的春天已经很热了。
    他换了一身俗家衣裳，拎着一包药材，假装是来送药的香客。
    走近学堂，他听到孩子们在念书：
    “天地玄黄，宇宙洪荒，”
    拉长了声音，像唱歌一样，有些孩子很认真，有些孩子在偷懒。
    念完，有人拍了一下手：
    “停，下面开始讲论语。”
    是刘禹锡的声音。
    张卫国站在门口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    刘禹锡坐在正屋中间，周围坐了一圈孩子，有七八岁的小童，也有十来岁的小少年。
    他们一个个睁大眼睛看着他，有的还咬着手指。
    有一个孩子问：
    “先生，学而时习之是什么意思？”
    刘禹锡笑了笑：
    “就是学了之后要常常复习，不复习就像吃饭不嚼，咽下去也会噎着。”
    孩子们都笑了。
    张卫国站在门外，也跟着笑了。
    他想起他在朗州的时候，给刘禹锡煎药，跟他说病不好不许看书。
    那时候刘禹锡躺在床上，还要偷偷看竹简。
    现在他坐在一群孩子中间，给他们讲学而时习之。
    刘禹锡在门口放了一筐番薯。
    “放学后每人拿两个，家里有弟弟妹妹的拿四个。”
    张卫国在窗外看着。他把装药材的包裹放在学堂门口的石阶上，转身走了。
    他的脚步声掩在孩子们的读书声里，轻得几乎没有。
    走出巷子口的时候，他又听见刘禹锡带着下一句：
    “不亦说乎，这个说字不读说，读悦，跟高兴是同一个字。”
    “你们学到新东西，会不会高兴？”
    孩子们齐声答：
    “会，”刘禹锡又问：
    “那要是不温习，过几天就忘了，还高兴吗？”
    这回有人喊不高兴，有人喊忘了，有个小姑娘尖声尖气地说忘了会被我娘打。
    满堂大笑。
    刘禹锡也笑了。
    他的笑声跟孩子们的笑声混在一起，从旧宅子的窗户里涌出来，把巷子里午后的沉闷冲散了不少。
    张卫国走出巷子，站在街边。
    连州的太阳很毒，晒得石板路发烫。
    他把手搭在额头上，遮住眼前的阳光。
    在朗州的时候，他觉得这个人像竹子，雪压不折，但还有一点弯。
    到了连州，他发现自己改主意了，这个人不是竹子。
    竹子是被动的，风来就弯，雪来就压。
    但这个人，是主动的，他在给自己找土壤。
    他在给这片荒地种东西。
    他不只是扛着，他还在建。
    建学堂，种番薯，教孩子。
    这些事，都是长根的事。
    张卫国回到大云寺，上了藏经楼。
    他把从集市上带回来的一小捆艾草挂在窗框上，又坐下来，把从学堂带回来的那张纸展开。
    是那个小姑娘写歪了一个悦字。
    墨洇了，但她画了个小圈，又在旁边重新描了一个。
    他在纸上补了一行小字：
    “元和中，刘生刺连州，自掏腰脯建学堂于城南，日授《千字文》《论语》，给诸生番薯充饥。”
    “学徒数十人，多贫家子弟。”
    写完之后他没有立刻搁笔。
    他想了想，又加了一句：
    “其在朗州，独善其身，在连州，始兼济。”
    连州的夏天来得早，四月就开始热了。
    张卫国有一次去刺史衙门送寺里的药方，方丈跟刘禹锡有交情，偶尔会让明远跑腿。
    看见刘禹锡坐在一堆文书中，眉头紧锁，显然是在处理公务。
    张卫国把药方放在桌上，正想退出，忽然听见刘禹锡骂了一声：
    “这帮人，比朗州的蚊子还毒。”
    张卫国停下脚步。刘禹锡抬起头，看见是他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
    “大师，失礼了，我自言自语。”
    张卫国道了声无妨，转身回了寺里。
    但这声骂让他惦记了好几天。
    刘禹锡不是爱骂人的性格，他在朗州九年没听他骂过一句。
    他现在骂了，那就是真的遇到了难事。
    几天后，张卫国从一个来上香的胥吏那里听说了原委。
    刘禹锡到连州之后发现，前任留下的赋税账目一团乱麻。
    朝廷要收的税本来就重，地方上还有各种加征，修路的、养兵的、给上级送礼的，层层加码下来，老百姓苦不堪言。
    刘禹锡写了一份请减连州赋税状，列出连州百姓的种种疾苦，请求朝廷减免部分税款。
    奏章写得很直，他没有拐弯抹角，直接把连州的真实情况一桩一桩地列了出来。
    胥吏说：
    “朝廷那头，一点消息都没有，刺史公等了大半年，连个回音都没有。”
    张卫国在藏经楼上望向刺史衙门的方向。
    那片灰砖房静悄悄的，看不出有什么大动静。
    但他知道，在那其中一间窗底下，坐着一个人，正在把连州的真实情况一字一句地写下来。
    他写州民岁苦瘴疠，十室九空。
    写赋税繁苛，民不堪命。
    写吏胥催科，急如星火，他是在给连州的老百姓说话。
    不怕得罪人，也不在乎会不会再被贬。
    写了，没回音，但他写了。
    张卫国又想起多年前在朗州药铺里，刘禹锡给他念那首谢张医时的样子。
    那时候他还年轻，诗里写一壶浊酒喜相逢，写且把青衫醉几回。
    现在他不写这些了。
    他写的是赋税、田亩、瘟疫、吏治。
    他不写自己了。
    或者说，他把自己变成了一杆笔，用它来写别人。
    张卫国在灯下，把手里抄了半页的金刚经往后翻了一页，在空白的边纸上提笔加了一句：
    “刘生在朗州时，诗笔犹带少年意气，至连州，不复自伤。其所言皆民也。”
    窗外连州的蛙鸣连成一片，跟衙门里那盏孤灯隔了整个山坡。
    蛙声聒噪，灯火无声。
    元和十三年的秋天，柳宗元的信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