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吃完。
    她把剩下的半块放在枕头旁边，说留着明天吃。
    但第二天她就没了。
    她走的那天是元和元年的三月，春雨淅淅沥沥地下，打在茅屋的顶上，打在桃树的叶子上，打在院子的泥土里，打出一个个小坑。
    刘禹锡坐在床边，握着妻子的手。
    手很凉，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，想把它捂热。
    但他捂不热。
    张卫国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。
    他没有进去。他是大夫，但他治不了这个人。
    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像一根钝针，慢慢扎进他的心口。
    他想起苏轼的妻子王弗。
    王弗死的时候，苏轼哭得昏天黑地，写了那首后人背了一千多年的江城子。
    十年生死两茫茫，不思量，自难忘。
    千里孤坟，无处话凄凉。
    苏轼是把所有眼泪都流到诗里去了。
    但刘禹锡不一样。
    他没有哭。
    他只是坐在那里，坐了很久。
    然后站起来，走到厨房，自己打开药罐，把剩下的药渣倒了。
    他把药罐洗干净，倒扣在灶台上。
    然后走到院子里，站在那棵桃树下面。
    春雨打在他脸上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    张卫国站在他身后，想说点什么，但张不开嘴。
    他想说你节哀，想说你要保重，想说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    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    他想起段成式说的话：
    一些时候，不说话比说话好。你站在那儿，就够了。
    所以他就站在那儿。
    过了一会儿，刘禹锡转过身来，看着他。
    “大夫，您说，人为什么要死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没有回答。
    刘禹锡又说：
    “她早上还说要吃枣糕。我蒸的，不像，但我可以再学。我下次会蒸得更像长安的那种。”
    “但她不等了，她不等我学会。她就不等了。”
    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自言自语。
    张卫国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。
    “等的人不会走，走的人不挑时间。”
    “你也别给自己挑时间。”
    刘禹锡低着头，把垂下来的一根桃枝拨到一边。
    “我知道，她不等了，但我还会继续学。”
    他转头看着那棵桃树，春雨中的桃花全被打落在地上，但桃树的枝干是直的。
    张卫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    那棵桃树，种了两年，去年才有花，今年又开了。
    虽然花落了，但桃树还在。它还会活很久。
    刘禹锡站在桃树下，忽然开口，说了一句。
    “她在这儿种过萝卜，去年秋天种的。”
    “我今年还会种，种两垅，一垅是我吃，一垅放到她坟前去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收回目光，把这一段暗暗记在心里。
    第二年，刘禹锡续弦了。
    娶的是柳氏的妹妹，柳如萱。
    这位也是小名念念。
    她跟姐姐很像，温柔，少言，病弱。
    但她愿意跟着刘禹锡在朗州这种地方过日子，而且从来不抱怨。
    张卫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。
    他想了好几天，才找到一个不算太准的词。
    续命。
    刘禹锡在用一种根本藏不住的方式，用她的名字，用她的家人，来告诉所有人，我忘不掉。
    他娶了柳氏的妹妹，不是要忘记柳氏，是舍不得忘掉柳氏。
    张卫国又想起了苏轼。
    想起苏轼在王朝云死后，把她葬在惠州栖禅寺的松树林里。
    每年清明，他会一个人走到那座孤坟前面，站很久，站到太阳落山。
    他问苏轼：
    “你又想她啦？”
    苏轼说：
    “不想，只是来看看。”
    他说是来看看，但手上攥着那根松枝，攥得太紧，手指都白了。
    张卫国没有戳破他。
    现在他也没有戳破刘禹锡。
    他只是在又一次去他家看诊时，发现他看着新妻子的背影时，那种眼神。
    不是炽热的爱，是深沉的、深到地底下的，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珍视。
    元和三年，刘禹锡病了。
    病得不重，就是咳嗽，发烧，浑身没力气。
    张卫国去给他看诊的时候，他躺在床上，还在看一本竹简。
    张卫国把竹简从他手里抽出来，放在桌上。
    “病不好不许看书。”
    刘禹锡笑了笑，那笑容跟几年前不一样了，是那种磨掉了棱角之后、更厚更钝更慢的笑。
    他说：
    “大夫，我这几年，写了三四百首诗。”
    “只是没传出去，不知道传不传得出去。要是我死了。”
    “死不了。”
    张卫国一边煎药，一边说：
    “朗州的药还够你吃。”
    刘禹锡又笑了笑，没再说什么。
    他躺在床上，闭着眼睛，嘴唇微动。
    张卫国以为他在默经。
    但他听了一会儿，发现不是。
    刘禹锡在默写竹枝词。
    就是他在夔州江边听来的那些民歌，被他改过的。
    东边日出西边雨，道是无晴却有晴。
    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刘禹锡的竹枝词。他不知道这首诗到时候会不会还是叫这个名字，但他知道这首诗会在朗州这间漏风茅屋里被赋予第一口气。
    等他念完，张卫国才把煎好的药端到他床前。
    “喝。”
    刘禹锡接过去，一口一口地喝。
    喝完，他把碗递回去。
    “大夫，这药有点苦。”
    “有本事你自己去采甜的。”
    “以前在长安不也是喝的苦药？”
    “怎么现在开始叫苦了。”
    刘禹锡想了想，说：
    “以前在长安，药是御医开的。不苦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没有接这句话。
    他把空碗拿到厨房，冲洗了好几遍。但他其实听懂了。
    他是在说，长安的药，跟朗州的药，不一样。
    长安的药是甜的，因为它代表着希望。
    朗州的药是苦的，因为它只是让你活着。
    但刘禹锡还是把苦药喝了。
    因为活着，比什么都重要。
    元和九年冬天，刘禹锡被召回了。
    他在朗州待了九年。
    从二十七岁到三十六岁。
    来的时候，他只有一棵桃枝、一个妻子、一个小僮。
    走的时候，他有了两个女儿，续弦柳如萱给他添的。
    有一沓诗稿，有满屋自抄的书，有村里人送的草药、干果、腊肉。
    他在朗州做了很多事，整理自己诗稿，重读天论，把自己对历法的一些想法整理成了几卷手稿。
    他还在继续记方子，那本小本子已经记了大半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