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要钱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打断了他。
    刘禹锡愣住了。
    张卫国没有看他。
    “也不要柴。帮你娘子治病。”
    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脸朝着灶膛，手里的扇子不停。
    他不想让刘禹锡看到他的表情。
    因为他的表情不够冷。
    他怕自己会露馅。
    刘禹锡站在厨房门口很久，然后转身回去了。
    过了一会儿，张卫国听到一声极轻的说话声，从里屋传来：
    “念念，药快好了，你等着，马上就不难受了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扇着扇子，扇着扇着，扇子忽然慢了一下。
    念念。柳氏的小字叫念念。
    她在几年后就死了。
    史书上没有记载她具体的死因，只知道她死在朗州。
    刘禹锡为她写的悼亡诗，没有传下来。
    但有一件事传下来了。
    柳氏死后，刘禹锡续弦，娶了柳氏的妹妹。
    他给这个继室取的小字，也叫念念。
    张卫国把药倒进碗里，端进去，递给刘禹锡。
    看他用一个粗瓷碗盛着，一勺一勺喂给妻子。
    柳氏喝了几口，眉头舒展了一些。
    张卫国没有继续看。
    他走到门口，坐下，抬头看着夜幕。
    雪已经停了，天空上露出几颗星星，一颗一颗地亮起来。
    他想起柳宗元写的诗：
    “孤舟蓑笠翁，独钓寒江雪。”
    现在这首诗还没写，柳宗元还在永州受罪。
    这两个人，一个在朗州，一个在永州。
    隔着几千里，写信，然后收不到回信，再写。
    他又想起苏轼在海南的时候，有一年冬天，也是特别冷。
    那时候他跟苏轼说：
    先生，你这样活着图什么？
    苏轼说：图个热闹。
    他说：你还骗我。
    苏轼笑了笑，说：那就不图什么。只是活着看看明天会发生什么。
    现在他也是这样。
    他没有图什么。他只是想看着，看这个人怎么熬过朗州的冬天。
    刘禹锡从屋里走出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    “大夫，多谢您。”
    他说。
    张卫国没说话。
    刘禹锡又说：“您是从北方来的？”
    张卫国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我也是。”刘禹锡说。
    他仰起头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    那些星星在寒风里一闪一闪的，冷冷的，像撒在黑色绸缎上的碎银。
    “我在长安待过，后来去了扬州，又来了这里。
    北方冬天冷，南方冬天湿，各有各的难受。
    但北方的冷是干冷的，风刮在脸上像刀割，干脆利落。
    南方的冷是湿冷的，不刮风，但能钻进骨头缝里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，又说：
    “我在这里已经快一年了。还是不太习惯，有时候早上起来，膝盖是僵的，得走一会儿才能动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没说话。
    他只是从地上捡了一根枯枝，在雪地上写了几个字。
    写完站起来，拍了拍袍子上的雪，说：
    “药，明天再来。”
    然后转身走了。
    拄着竹杖，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地往外走，背影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村口的槐树下。
    刘禹锡低下头，看着雪地上那行字。
    歪歪扭扭的，一笔一划。
    “夔州有竹，雪压不折。”
    他蹲在雪地里，看了很久。
    第二天，张卫国刚打开药铺的门，就看见刘禹锡蹲在门口。
    他手里攥着一把桃枝，是从那棵长安带回来的桃树上剪下来的，新发的嫩芽还带着水珠。
    他递给张卫国。
    “大夫，这是我家桃树的枝。”
    “您说您在这里没什么熟人，我没什么别的东西送您，这个给您。要是能种活，您以后也有个念想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接过那把桃枝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    一个念想，他自己还住着一间破药铺，娘子病着，土灶里连多余粮食都拿不出，却还在为他找念想。
    他把桃枝收进屋里，插在一个陶罐里。
    “你娘子好点了吗？”
    “烧退了。”
    刘禹锡说，
    “昨晚又咳了一阵，今天早上喝了一碗粥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点点头，继续分拣草药。
    从他的眼角余光里，能看见刘禹锡还站在门口，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。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，刘禹锡才开口。
    “大夫，您昨晚写的竹子，是真的吗？”
    “什么真的？”
    “夔州有竹，雪压不折，是真的吗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    他站在门口。
    刚熬了一整夜的倦意还没散尽，眼睛下面一圈青黑，但那双眼睛仍然亮着。
    是那种人只有在想把什么东西弄清楚时才有的光。
    他在问的，不是竹子。
    是在问一个活下去的理由。
    张卫国把一块茯苓放在桌上，
    “是真的，我见过，下大雪，别的树都折了，只有楠竹不折。”
    “雪压在上面，弯下来，碰到地，但不断。雪化了，又站起来。”
    刘禹锡听完之后没有说话。
    他走进来，在一个小木凳上坐下，像是被这段话说得有些愣。
    张卫国继续碾药。
    石臼跟石杵在他手里不紧不慢地捣着。
    过了一会儿，刘禹锡忽然说：
    “我也想当那样的竹子。”
    他说得很小声，但说得很清楚。
    张卫国捣药的手停了。
    他低着头，用力捣了几下，才开口。
    “那就当。”
    说完这三个字，他又闷头捣了好一会儿。
    他说得很短，声音也压得很平，好像只是在劝他按时吃药。
    但他的石臼里那几根桔梗已被捣出了不少汁水，发出一股清苦的药气。
    药气上来，猛然冲了一下他的眼睛。
    他用袖口擦了一把，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刘禹锡。
    “走吧，看你娘子去。”
    刘禹锡站起来，跟着他往外走。
    张卫国走在前面，刘禹锡跟在后面。
    两个人穿过村子的小路，鸡在旁边咯咯叫，雪化了，路上一片泥泞。
    他把手揣在袖子里，嘴里轻轻念了一句。
    “这家伙。”
    说的是刘禹锡。
    骂的是他自己。
    他在骂自己又动了心。
    但他知道，这个心，他动得值。
    这个冬天，张卫国经常去刘禹锡家。
    有时是去看柳氏的病，有时是被刘禹锡拉着聊天。
    说是聊天，其实是刘禹锡拉着他问问题。
    问的是他从哪儿来，到哪儿去，以前见过什么样子的人，见过什么样的山水。
    张卫国一一回答，但都含糊，不会细说来历，只是给他讲些见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