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轼的血没有凉，但苏轼也被打弯过。
    在乌台诗案之后，苏轼有一段时间不太敢写诗了。他在黄州的时候，有一次写了首诗，写完了自己看了半天，然后把纸揉成一团，扔进了江里。
    张卫国问他为什么扔，苏轼说：
    我怕写了之后，又会惹祸。
    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苏轼害怕。
    后来苏轼又恢复过来了，写得更好了。但那个害怕的时刻，张卫国一直记得。
    刘禹锡会不会也有害怕的时候？
    如果有，他会怎么做？
    张卫国不知道。
    但他决定去看。
    贞元二十一年，张卫国离开了长安。
    他没有直接去扬州，而是一路南行。
    因为他知道，刘禹锡在扬州待不了多久。
    历史的车轮，就要碾过来了。
    这一年，德宗皇帝驾崩，顺宗即位。
    顺宗刚即位的时候雄心勃勃，要改革弊政，重用了一批年轻官员其中就有刘禹锡和柳宗元。
    张卫国是在去扬州的路上听到这个消息的。
    他在一家驿站里歇脚，听见隔壁桌有人在议论。
    “听说了吗？新皇即位，重用了一批年轻臣子，搞什么新政，叫什么来着。”
    “永贞革新。”
    “对，就是永贞革新，领头的是王叔文和王伾，用的全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。刘禹锡，柳宗元，都在里面。”
    “刘禹锡？就是那个写愿君饮瘴烟，犹记长安春的刘禹锡？”
    “就是他。”
    “那这次他可算熬出头了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端着碗，听着这些话，没有说话。
    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    永贞革新，只维持了一百四十六天。
    顺宗在位不到一年就被迫退位，宪宗即位。
    宪宗一上台，就把王叔文、王伾贬了，把参与新政的八个人全部贬到南方。
    刘禹锡被贬为朗州司马。
    朗州，在今天湖南常德，当时的朗州，是蛮荒之地，瘴气横行，人烟稀少。
    从长安城的朝堂上，到朗州的司马任上。
    从二十七岁到三十六岁。
    九年。
    张卫国坐在驿站里，把碗里的粥喝完了。
    粥很稀，米粒没几颗，但他不在意。
    他只是觉得，一个转折点来了。
    这个人，要开始受难了。
    但他会不会被压垮？
    他决定去看。
    朗州在唐朝是下州，地方小，人口少，司马这个官职在这里几乎等同于闲职。
    刘禹锡从长安出发，走了三个多月，才到了朗州。
    他是被贬谪的官员，不能带太多家属，只带了妻子柳氏，和一个小僮。
    赴任的路上，他经过了很多地方。
    他看见穷苦的百姓在田里摆秧，看见渔夫在江上撒网，看见山里的村子因为瘟疫死了大半的人。
    他把这些记在一个小本子上，晚上在驿站的灯下整理，字写得密密麻麻。
    到了朗州，他没有住在官舍。
    不是因为官舍不好，是因为官舍太冷清了。
    他在城外租了一间茅屋，后面有一小块地，可以种些菜。
    旁边的邻居都是当地的老百姓，耕田的，打鱼的，卖柴的，没人知道他是从长安来的，也没人知道他曾经在皇帝的朝堂上站过。
    他第一次走进那间茅屋的时候，柳氏站在门口很久没有进去。
    屋子很破，土墙上满是裂缝，窗户上没有纸，只是一层破布。
    床是一块木板搭在两条长凳上，被褥是粗布的，不知道多少人用过。
    柳氏沉默良久，忽然轻声说：
    “夫君，这就是咱们以后的家了？”
    刘禹锡站在她身后，很想抱住她说点什么。
    但他只是揉了揉妻子的手，说：
    “是啊，以后就是这里了。你看，后面还有地，可以种菜，你喜欢吃萝卜，我们多种一些。”
    柳氏没说话，只是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，她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流下泪水。
    她用袖子狠擦了一下眼睛，说：
    “那我去收拾了。这里虽然破，但收拾收拾也能住人。”
    她走进茅屋，开始打扫。
    柳氏的脚在地上拖过，留下两道长长的灰痕。
    刘禹锡没有跟进去。
    他站在门口，没有进茅屋，而是先去屋后那块地里，种了一棵桃树。
    那棵桃树是从长安带回来的。
    走之前，他一个人去了玄都观。
    玄都观是长安城里的一座道观，以桃花出名。
    他站在桃树下很久，最后折了一根树枝，用湿布包好，放在行李里。
    他要把它种在朗州。
    他蹲在地上，用一根木棍挖了一个坑，把桃枝插进去，埋好土，压得实实的。
    张卫国到朗州的时候，是三个月后。
    他没有急着去找刘禹锡。
    他在朗州城外的官道边上，找了一处荒宅。
    这宅子不知道是谁留下的，三间破屋，院子里长满了野草。
    他用百来个铜钱租下来，然后开始收拾。
    他用了一个身份，一个从北方来的游方郎中，姓张，人称张一针。
    他决定再也不当教书先生了，也不去寺庙挂单了。
    他要当郎中。
    因为他知道，朗州这地方，最缺的就是郎中。
    朗州地属南方，瘴气重，疟疾、伤寒、瘟疫，样样不缺。
    他不能帮刘禹锡什么，但他可以帮朗州的老百姓。
    这样，至少他在这个地方，不仅仅是一个旁观者。
    他找到刘禹锡住的地方，是在一个秋天的下午。
    那天下着细雨，他在城外的村子里走，手里拄着一根竹杖，背上挎着药箱。
    走到村东头，看见一间茅屋，屋后有一棵小桃树。
    桃树不大，才种下几个月，叶子已经绿了。
    张卫国站在雨里，看着那棵桃树，站了很久。
    桃树。
    从长安带来的桃树。
    他想起刘禹锡后来写的那首诗，紫陌红尘拂面来，无人不道看花回。
    玄都观里桃千树，尽是刘郎去后栽。
    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。
    但现在，这棵小桃树就长在这里，在朗州的泥土里，在细雨中，绿油油的。
    他走到茅屋旁边，假装路过。
    屋子里的灯亮着，窗户上糊了新纸，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。
    一个声音从屋里传出来。
    “夫君，外面下雨了，你把柴搬进来吧，别让雨淋湿了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