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他起来做早饭。
    杜牧也起来了，坐在院子里，手里拿着一卷书，在翻。
    “张九，”他说，
    “今年的行卷，我写一篇新的。你帮我去送。”
    张卫国说：
    “送给谁？”
    杜牧说：“送给崔郾，礼部侍郎。今年是主考官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点点头。
    他知道崔郾，史书上写，杜牧就是靠崔郾破格录取的。
    但那是以后的事了，现在，杜牧还不知道。
    他接过杜牧递过来的行卷，用布包好，揣在怀里。
    行卷的第一篇，是阿房宫赋。
    张卫国摸着那叠纸，厚厚的一沓，纸是粗的，墨是淡的，字是硬的。
    他知道这篇文章会改变杜牧的一生，但他不能说。
    他只是把布包揣好，出了门，往崔府走去。
    走在朱雀大街上，天刚亮，街上人不多。
    他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，拖在地上，像一个瘦长的鬼。
    他走了半个时辰，到了崔府门口。
    崔府在宣阳坊，大门很气派，门口有两个石狮子，张着嘴，像是在笑。
    他把行卷交给门房，说了声杜牧杜牧之，请崔侍郎过目。
    门房接过去，随手扔在一个筐里，筐里已经堆了厚厚一摞行卷。
    张卫国看了一眼那个筐，心里想：
    这里面，有多少人的一辈子？
    他转身走了。
    大和二年，春天。
    杜牧第五次参加科举。
    这一次，他没什么信心了。
    考试前一天晚上，他坐在院子里，喝了半壶酒，脸红了，眼睛也红了。
    “张九，”他说，
    “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考试？”
    张卫国坐在他对面，手里端着一碗茶，没喝。
    “我文章写得好，诗也写得好，孙子注都写了两遍了。”
    “可他们不要我，不要我。”
    “为什么？因为我没有关系，没有门路，没有人在考官面前替我说句话。”
    他把酒壶往桌上一顿，酒溅出来，洒了一桌。
    “我祖父是三朝宰相！三朝宰相！可他一死，杜家就什么都不是了。什么都不是！”
    他的声音越来越大，越来越急，像一条河在决堤。
    “那些人，文章写得不如我，诗写得不如我，连孙子兵法都没读完过，可他们中了进士。”
    “为什么？因为他们有人。他们有爹，有叔，有舅，有岳父。”
    “我有什么？我只有一个破院子，一个煮粥的锅，一个......”
    他看了一眼张卫国，忽然不说了。
    他低下头，沉默了很久。
    “张九，”
    他的声音低下来，像在说一个秘密，
    “我有时候想，要是我祖父没死就好了。要是他还在，那些人就不敢欺负我了。”
    “我就能中进士了，我就能当官了，我就能......”
    他没说完。
    张卫国把茶碗放下，看着杜牧。
    月光照在他脸上，他的眼睛是亮的，但不是酒的光，是泪的光。
    “小郎君，”
    张卫国说，
    “你要是只靠你祖父，那你就不是杜牧了。”
    杜牧愣了一下。
    张卫国继续说：
    “你是杜牧，你是写阿房宫赋的杜牧。你是注孙子兵法的杜牧。你是有用的人。不是因为你有祖父，是因为你自己有用。”
    他站起来，把桌上的酒壶拿走。
    “早点睡。明天还要考试。”
    杜牧坐在院子里，看着他的背影，愣了很久。
    然后他笑了。
    不是以前那种硬撑的笑，是一种很轻的、很淡的笑，像风吹过水面，起了一圈涟漪。
    “张九，”
    他说，
    “你这个人，说话真难听。”
    张卫国头也不回：
    “我就是个劈柴的，好听的话不会说。”
    杜牧哈哈大笑，笑完了，站起来，拍拍屁股上的土，进屋睡觉了。
    考试那天，张卫国又送杜牧到贡院门口。
    跟五年前一样，天没亮，贡院门口挤满了人。
    杜牧站在人群里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，头发扎得整整齐齐。
    他比五年前高了一些，也瘦了一些。
    脸上少了婴儿肥，多了棱角。眼睛还是那双眼睛，黑沉沉的，但里面多了一些东西。
    是五年的落第、五年的不甘、五年的没事，明年再来攒下来的东西。
    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卫国，笑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张九，”他说，
    “今天煮粥的时候，多放点米，考完了，我饿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点点头。
    杜牧转过身，走进贡院。门关上了。
    张卫国站在外面，等着。
    他等了两个时辰，三个时辰，四个时辰。
    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，晒得人头晕。
    他站在墙根底下，闭着眼，打瞌睡。
    忽然，贡院里传来一阵声音。
    不是喊声，是那种很多人一起说话的声音，嗡嗡的，像一窝蜂。
    然后门开了。
    举子们涌出来，比往年的速度快。
    张卫国睁开眼睛，看见人群里有人在跑，有人在喊，有人在哭。
    他听见有人在说：
    “破格了！破格了！”
    “崔侍郎亲自点的！”
    “第六名！杜牧！”
    张卫国愣了一下。
    然后他看见杜牧从贡院里走出来。
    杜牧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，像在丈量这条路有多长。
    他的脸上没有笑，没有泪，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    只是嘴唇抿得很紧，下巴绷得很硬。
    他走到张卫国面前，站住了。
    “张九，”他说，
    “我中了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点点头：“嗯。”
    杜牧又说：
    “第六名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点点头：“嗯。”
    杜牧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    那笑容很好看，嘴角弯弯的，眼睛也弯弯的，弯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。
    “走吧，”他说，
    “回家，煮粥，多放点米。”
    张卫国转过身，跟他一起往回走。
    两个人走在朱雀大街上，太阳在西边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    杜牧走在前面，步子很大，很快。
    张卫国跟在后面，步子很稳，很慢。
    走到启夏门的时候，杜牧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。
    长安城在夕阳下，金灿灿的，像一座金色的山。
    “张九，”他说，
    “你说，我祖父要是知道了，会说什么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想了想，说：
    “他会说，好。”
    杜牧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大笑。
    “就一个字？”
    “一个字够了。”
    杜牧笑着转身，继续往前走。他的背影在夕阳下，很瘦，很直，像一把刀。
    张卫国跟在后面，心里想：你祖父会说，好，但也会说，路还长。
    路还长。
    但今天，先喝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