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见张卫国，勒住马，低头看着他。
    “张老哥，”他说，
    “你还跟着我？”
    张卫国点点头。
    黄巢笑了。
    那笑容很难看，嘴角扯了一下，眼睛没动，像一把刀被人掰断了。
    “你图什么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想了想，说：
    “图个热闹。”
    黄巢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大笑。
    笑声在风里飘着，沙哑的，粗糙的，像石头从山上滚下来。
    “好一个图热闹！”
    他说，
    “张老哥，你这个人，真是......”
    他说了一半，没说完。
    然后他骑马走了。
    张卫国牵着马，跟在队伍后面。
    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安。
    长安城灰蒙蒙的，像一座坟。
    他想起黄巢进城的那天，朱雀大街上跑出来的那个老头。
    老头叫刘老四。
    后来他跟着黄巢进了宫，黄巢给他安排了一个闲差，管仓库。
    再后来，粮食不够了，仓库空了，老头没事干了，就坐在宫门口晒太阳。
    再再后来，黄巢开始杀人的时候，老头也跑了。
    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。
    也许死了，也许活着。
    张卫国转过头，看着前方。
    前方是黄土路，灰蒙蒙的，看不到头。
    他牵着马，一步一步地走。
    身后，长安城越来越小，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灰点，消失在尘土里。
    中和四年，黄巢的队伍从十几万人，打到了几万人。
    从长安出来之后，他们一路往东走，打了无数仗，死了无数人。
    唐军追在后面，像狼一样，咬住就不松口。
    黄巢打一仗退一仗，退一仗死一批人，死一批人就更弱，更弱就更打不过。
    恶性循环。
    张卫国跟着队伍走，从陕西到河南，从河南到山东，从山东到安徽。
    每到一个地方，他都觉得眼熟。
    这个地方他来过，那个地方他也来过。都是当年黄巢打过的地方，只是现在，攻守之势变了。
    以前是黄巢攻城，官军守城。
    现在是官军攻城，黄巢守城。
    以前是黄巢追着别人打，现在是别人追着黄巢打。
    张卫国看着这一切，心里很平静。
    不是麻木了，是早就知道会这样。
    史书上写着呢。
    他知道结局，但他不能说。
    他只能看着，看着这个人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结局。
    有一天，队伍走到一个叫陈州的地方，黄巢停下来，不走了。
    他要打陈州。
    陈州是个小城，城墙不高，守军不多。
    但守将叫赵犨，是个硬骨头，不肯投降。
    黄巢围了陈州三百天。
    三百天。
    张卫国在陈州城外待了三百天。
    这三百天里，他看见了很多东西。
    他看见黄巢的人把城外的大树砍光了，做云梯、做撞车、做攻城塔。
    他看见黄巢的人挖地道，从城外挖到城里，被守军发现了，灌了水，淹死了一百多人。
    他看见黄巢的人用投石机，把大石头扔到城里，砸死了很多人，但城还是没破。
    他看见黄巢的人开始吃人。
    不是开玩笑，是真的吃人。
    粮食吃完了，没有补给，周围的村子也抢光了。
    士兵们饿得眼睛发绿，开始吃死人。
    先是吃战死的人。
    后来战死的人不够吃了，就开始杀活人吃。
    张卫国第一次看见吃人的时候，吐了。
    他蹲在路边，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，吐到只剩酸水，还在干呕。
    他见过很多惨事，见过杀人，见过屠城，见过瘟疫，见过饿殍遍野。
    但没见过吃人。
    这不是人干的事。
    但那些人，确实是饿疯了。
    饿疯了的人，不算人了。
    黄巢知道这件事吗？
    张卫国不知道。
    但他猜，黄巢知道。
    而且他默许了。
    因为他也没有别的办法。
    不吃饭，就得死。
    吃了，还能活着。
    活着，才能打仗。
    打仗，才能赢。
    赢？
    还能赢吗？
    张卫国觉得不能了。
    但他没说出来。
    他只是蹲在牲口棚里，给马喂草料。
    马也瘦了，肋骨一根一根的，像搓衣板。
    他摸了摸马的头，低声说：
    “快了。快了。”
    马打了个响鼻，像是在问他：什么快了？
    他没回答。
    中和四年六月，黄巢从陈州撤了。
    不是打下来了，是打不下去了。
    唐军来了援兵，好几万人，领兵的是朱温。
    朱温，张卫国知道这个名字。
    黄巢的老部下，后来降了唐，现在带着唐军来打黄巢。
    黄巢恨朱温，恨得咬牙切齿。
    但他打不过。
    他的人在陈州城外耗了三百天，饿的饿、死的死、跑的跑，只剩几万人了，打不过朱温的援军。
    他只能撤。
    往东撤，退到山东。
    退到冤句。
    冤句。
    他起兵的地方。
    他写诗的地方。他贩私盐的地方。
    他第一次杀人的地方。
    二十年了，他又回来了。
    张卫国跟着队伍回到冤句的时候，已经认不出这个地方了。
    县城没了。
    城墙倒了，房子塌了，街上长满了草。当年的黄家大院，只剩几堵残墙，院子里有一棵枣树，歪歪斜斜地立着，上面结着几个干瘪的枣子。
    黄巢站在黄家大院门口，看着那几堵残墙，看了很久。
    他忽然蹲下来，用手摸了摸地上的土。
    土是干的，硬的，像石头。
    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转身走了。
    张卫国站在他身后，看着他走远。
    他看见黄巢的背影，比以前更瘦了，更弯了，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，快要断了。
    但他还在走。
    一直走。
    中和四年七月，黄巢的队伍退到了泰山。
    泰山的山谷里，有一条很窄的峡谷，叫虎狼谷。
    虎狼谷。张卫国知道这个地方。
    史书上写，黄巢就是在这里死的。
    他跟着队伍进了虎狼谷，走了一天，走到谷底。
    谷底有一条小溪，水很清，很凉。
    两边是陡峭的山壁，长满了松树和柏树，风吹过来，呜呜响，像有人在哭。
    黄巢在谷底扎了营。
    说是营，其实就是几顶破帐篷，几十个人挤在一起。
    马没了，全死了，被吃了。
    张卫国不用喂马了，他变成了伙夫。
    他背着一口黑锅，在谷底架起火，给剩下的人煮粥。
    粥是稀的，能照见人影。
    米是从附近的村子里抢来的，只有几升，煮了一大锅，每人分一碗。
    黄巢也来喝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