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得很慢，不像是在行军，像在散步。
    他左看看，右看看，像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。
    张卫国知道，他确实是第一次以这种方式进城。
    他以前来过长安，四次，都是来赶考的。
    那时候他穿着青布袍子，背着书箱，走在长安的大街上，看着那些巍峨的宫殿和繁华的街市，心里想的是有朝一日，我也要在这里当官。
    现在他来了，穿着金甲，骑着高头大马，身后跟着五十万人。
    但他不是来当官的。
    他是来当皇帝的。
    队伍走到朱雀大街的时候，忽然有人从坊墙后面跑出来。
    是个老头，瘦得皮包骨头，穿着一件破衣裳，手里举着一面旗。旗是白布的，上面写着三个字：
    “大齐皇”。
    他跪在街上，对着黄巢磕头，嘴里喊着：
    “皇帝万岁！皇帝万岁！”
    黄巢勒住马，低头看着他。
    老头抬起头，满脸是泪，笑着说：
    “皇帝，你终于来了。我等了你二十年。”
    黄巢愣了一下。
    “等我？”
    老头点头：
    “二十年前，你第一次来长安赶考，我在朱雀大街上看见过你。”
    “你穿着青布袍子，背着书箱，走路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。别人都是低着头走，你是抬着头走的。”
    “我就想，这个人，以后一定会回来的。”
    他擦了擦眼泪，继续说：
    “后来听说你造反了，我就想，你一定会打回来的。我天天盼，月月盼，年年盼。盼了二十年，终于把你盼来了。”
    黄巢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    然后他翻身下马，走到老头面前，蹲下来，跟他平视。
    “你叫什么？”
    “我叫刘老四。”
    “刘老四，”黄巢说，
    “你以后跟着我。我给你饭吃。”
    老头哭了，哭得像个孩子。
    黄巢站起来，翻身上马，继续往前走。
    张卫国站在队伍后面，看着这一幕。
    他的眼眶有点热。
    不是因为感动，是因为他知道，这个老头，只是长安城里一百多万人中的一个。
    还有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，没有跑出来迎接黄巢。
    他们关着门，躲在屋里，等着看这个新来的皇帝，会给他们带来什么。
    是粮食？是和平？是刀？
    张卫国不知道。
    他只知道，黄巢走进长安的这一天，是他一生中最辉煌的一天。
    也是他走向灭亡的开始。
    黄巢称帝了。
    就在长安城里，就在含元殿上。
    含元殿是大唐皇帝举行大朝会的地方，巍峨壮丽，气势恢宏。
    殿前的龙尾道，宽得能并排走十几个人，台阶有几百级，从下面走上去，要走很久。
    张卫国没资格进含元殿。
    他蹲在殿外的广场上，跟几千个士兵一起，等着。
    等着新皇帝出来。
    等了很久。
    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，晒得人头晕。
    张卫国蹲在墙根底下，闭着眼，打瞌睡。
    忽然，鼓声响了。
    咚、咚、咚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沉，很稳，像心跳。
    然后是号角声，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，长长的，远远的，像风从山谷里吹过来。
    然后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声音：
    “万岁！万岁！万岁！”
    几千个人一起喊，声音震得殿上的瓦都在抖。
    张卫国睁开眼睛，看见黄巢从含元殿里走出来。
    他穿着皇帝的衮冕，十二章纹，十二旒冕冠，金色的，红色的，黑色的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    他的腰挺得很直，头抬得很高，一步一步，走得很慢，很稳。
    他走到殿前的栏杆边，看着下面的人。
    下面跪着几千个人，黑压压的，像一片黑色的海。
    他抬起手，往下压了压。
    声音停了。
    安静。
    死一般的安静。
    黄巢开口了。
    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沉，像石头从山上滚下来，从含元殿的台阶上滚下去，滚到广场上，滚到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    “朕，大齐皇帝，黄巢。”
    他停了一下，看着下面的人。
    “朕起兵，为的是天下百姓。今天下板荡，百姓流离，朕不忍见苍生受苦，故登大宝，以安天下。”
    他念了一大段话，张卫国没怎么听清。
    他蹲在墙根底下，看着黄巢站在含元殿前的样子。
    那个人，站在最高的地方，穿着最华丽的衣裳，身后是最巍峨的宫殿，面前是几千个跪着的人。
    但他看起来，并不快乐。
    他的脸上没有笑容，没有激动，甚至没有表情。
    只是站着，像一根柱子，撑着一座快要塌了的房子。
    张卫国忽然想起黄巢在冤句祠堂门口念诗的样子。
    那时候，他念冲天香阵透长安的时候，眼睛是亮的，像有两团火在里面烧。
    现在，他站在长安的含元殿上，眼睛还是黑的，但火灭了。
    不是灭了，是烧完了。
    柴烧完了，只剩灰。
    仪式结束了。
    黄巢转身走回殿里，几千个人站起来，拍拍膝盖上的土，开始说话、笑、骂娘。
    张卫国站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，牵着马，往城外走。
    他的牲口棚在城外，不在城里。
    出城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含元殿。
    殿很大，很高，在夕阳下闪着金光。
    他想起史书上的一句话：黄巢称帝后，住在含元殿里，但很少出来。
    他每天坐在龙椅上，看着空荡荡的大殿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    张卫国觉得，他大概在想，这条路，是怎么走过来的。
    从冤句，到长安。
    从落第举子，到大齐皇帝。
    从一个人，到五十万人。
    从写诗，到杀人。
    这条路，他走了二十年。
    现在，他走到了。
    然后呢？
    张卫国不知道。
    他只知道，路走完了，就该停了。
    但黄巢停得下来吗？
    黄巢称帝之后，日子并没有变得更好。
    长安城里有一百多万人，但粮食不够吃。
    黄巢的五十万大军要吃，城里的百姓也要吃。
    粮食从哪儿来？
    从外地运？运不进来。唐军的残兵围在城外，把长安围得像铁桶一样。
    黄巢开始想办法。
    他想了很多办法，但都不管用。
    他让人在城里种粮食，但长安的土地早就被房子占了，没地方种。
    他让人去城外抢粮食，但唐军守得严，抢不进来。
    他让人去找富户借粮，但富户们不肯借。他们宁可把粮食藏在地下室，也不肯给黄巢的人吃。
    黄巢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