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校尉嘴唇哆嗦着，说不出话。
    黄巢站起来，转身走到门口，背对着赵校尉，说了一句话：
    “杀。”
    赵校尉被拖出去砍了头。
    头被挂在城墙上，旁边挂着一块牌子，上面写着：
    “贪官下场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站在人群里，看着那颗头。
    他想起黄巢在沂州山里问他的那个问题：
    “我是不是错了？”
    现在，黄巢不会问这种问题了。
    因为他找到了答案，错的不是他，是这个世界。
    是那些贪官、那些地主、那些不给人活路的人。
    他只是在纠正这个错误。
    用刀。
    张卫国转身走回牲口棚，继续喂马。
    他的心情很复杂。
    一方面，他理解黄巢的愤怒。
    那些贪官确实该死，那些逼死百姓的人确实该杀。
    但另一方面，他知道，这种以杀止杀的路，走到最后会变成什么。
    会变成满城尽带黄金甲。
    会变成百花杀。
    会变成长安城里三十万人的血。
    他蹲在马槽边上，手摸着马的脖子，马的皮毛很暖，心跳很稳。
    “你知道吗，”
    他低声对马说，
    “杀人这种事，会上瘾的。”
    马打了个响鼻，像是在回应他。
    乾符四年秋天，黄巢的队伍打到了蕲州。
    蕲州是王仙芝的地盘。
    王仙芝已经在蕲州附近待了几个月，等着朝廷的招安消息。
    他派了人去跟朝廷谈判，想要一个官做，只要给他一个节度使的位子，他就投降。
    黄巢知道这件事的时候，正在帐篷里吃饭。
    来报信的是尚让。
    尚让说：
    “王将军正在跟朝廷谈招安，条件差不多了，朝廷答应给他一个左神策军押衙的官职。”
    黄巢放下碗，看着尚让。
    “左神策军押衙？”
    他重复了一遍，声音很平。
    尚让点头：
    “是，从三品。”
    黄巢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笑了。
    那笑容很难看，嘴角扯了一下，眼睛没动，像一把刀被人掰断了。
    “从三品。”
    他说，
    “王仙芝的兄弟们，跟着他打了两年仗，死了多少人？换来一个从三品。”
    他站起来，走到帐篷门口，看着外面。
    外面是军营，几万人驻扎在平原上，炊烟袅袅，马嘶人喊。
    “王仙芝想当官，让他当去。”
    黄巢说，
    “我的人，不投降。”
    那天晚上，黄巢去找了王仙芝。
    张卫国没去，但他听说了后来发生的事。
    黄巢到了王仙芝的大营，两个人吵了起来。
    黄巢说王仙芝背叛了兄弟们，王仙芝说黄巢不懂大局。
    吵到最后，黄巢一拳打在王仙芝脸上，王仙芝的鼻子破了，血流了一脸。
    两边的人拔出刀，差点打起来。
    最后是尚让把人拉开了。
    黄巢走出王仙芝的大营，站在月光下，脸上的怒气还没消，但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，不是愤怒，是失望。
    他回头看了一眼王仙芝的大营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    从那以后，黄巢和王仙芝分了家。
    黄巢带着自己的人往北走，王仙芝留在蕲州继续跟朝廷谈判。
    张卫国牵着马，跟着队伍往北走。
    他回头看了一眼蕲州的方向，心里想：
    王仙芝快死了。
    史书上写，王仙芝后来被朝廷杀了，人头被送到长安。
    黄巢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，正在攻打一个县城。
    他站在城墙上，看着王仙芝的人头被装在木匣里，从城下运过去。
    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握紧了剑。
    张卫国站在城墙下面，看着黄巢的背影。
    那个人站在城墙上，风吹着他的袍子，猎猎响。
    他的背影很直，很硬，像一把刀插在城墙上。
    但张卫国知道，那把刀，已经卷了刃。
    不是因为他不够锋利，是因为他砍了太多东西。
    乾符五年，黄巢的队伍已经从几万人滚到了十几万人。
    人是怎么多起来的？
    张卫国看得更清楚了。
    先是灾民。
    关东的旱灾越来越严重，整个河南道、淮南道、山南东道都在闹饥荒。
    老百姓把树皮吃光了，草根挖光了，观音土也吃完了，开始吃人。
    黄巢的队伍走到哪儿，灾民就跟到哪儿。
    不是为了打仗，是为了吃饭。黄巢每打下一个地方，就开仓放粮，那些饿疯了的人看见粮食，就像看见命一样扑上去。
    然后还是盐贩子。黄巢的名声在私盐道上越来越大，那些小盐枭、小盐贩子，也带着人马投奔，人不多，但加起来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。
    再然后是土匪、山贼、水匪。那些在江湖上混饭吃的亡命徒，听说黄巢势大，也来投靠。
    这些人不好管，但能打仗，黄巢照单全收。
    最后，也是最重要的官军。
    黄巢打了败仗，官军会追。但追着追着，官军里的士兵就开始跑。
    不是逃跑，是投敌。
    为什么？
    因为官军也不发粮饷了。
    朝廷没钱，国库空了，节度使们自己都养不活兵，哪来的钱发饷？
    士兵们饿着肚子打仗，打输了要杀头，打赢了也没赏钱。
    与其在官军里等死，不如跟着黄巢，好歹有口饭吃。
    张卫国亲眼见过一次官军投诚的场景。
    那是在光州城外，一队官军追上来，跟黄巢的后军打了一仗。
    打了一半，官军里有人喊：
    “不打了！不打了！我们投降！”
    黄巢的人愣住了，官军的人也愣住了。
    然后，官军把武器扔在地上，排着队走过来了。
    领头的校尉跪在黄巢面前，说：
    “大将军，我们不是来打你的，我们是来投你的。”
    黄巢看着他：“为什么？”
    校尉说：
    “因为我们已经三个月没发饷了。兄弟们饿着肚子打仗，打不赢要杀头，打赢了也没饭吃。”
    “与其死在官军里，不如跟着大将军，好歹有条活路。”
    黄巢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起来吧。跟着我，有饭吃。”
    那天，官军投了三百多人。
    张卫国站在牲口棚边上，看着那些官军走进营地。
    他们穿着官军的铠甲，拿着官军的武器，但脸上的表情跟那些灾民一模一样饿的、怕的、绝望的，但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    也是一样，那是看见活路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