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郓州城外转了两天，找到了一个机会。
    黄巢的队伍里缺马夫。
    几千人的队伍，马匹不多，百来匹，但死的死、伤的伤，能骑的不超过五十匹。
    马夫更缺，懂马的人本来就少，能治马病的更少。
    张卫国牵着驴到军营门口，对守门的士兵说：
    “老张会治马，想找个活干。”
    士兵上下打量他：
    “多大年纪了？”
    “五十三。”
    “老东西，能打仗吗？”
    “不打仗，治马。”
    士兵犹豫了一下，进去通报了。
    过了一会儿，出来一个黑脸汉子，膀大腰圆，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甲，腰里挂着两把斧头。
    “你懂马？”
    张卫国点点头。
    “我那儿有匹马，腿瘸了，你看看能不能治。”
    张卫国跟着他进去，在牲口棚里看见那匹马。
    是一匹枣红马，跟黄巢当年骑的那匹有点像，但更瘦，毛色也暗。
    左后腿肿得老高，马趴在地上，喘着粗气。
    张卫国蹲下来，摸了摸马腿，又掰开马嘴看了看舌头。
    “蹄子扎了钉子，化脓了。”
    他说，
    “得把钉子拔出来，刮掉烂肉，上药，包好，养半个月，能好。”
    黑脸汉子将信将疑：“你确定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没回答，从怀里摸出一把镊子，在马蹄上找了找，夹住一个东西，往外一拔。
    一颗锈钉子，足有两寸长，从马蹄里拔出来，带出一股脓血，腥臭难闻。
    马疼得嘶叫了一声，但没挣扎。
    张卫国又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，倒了些药粉在马蹄上，用布条仔细包好。
    “好了。”
    黑脸汉子瞪大了眼睛，看了看那颗钉子，又看了看马，忽然笑了，一巴掌拍在张卫国肩膀上：
    “好！老东西，有两下子！留下来，一天管三顿饭，管饱！”
    张卫国被拍得龇牙咧嘴，但笑着说：
    “行。”
    黑脸汉子叫马三，是黄巢手下管马匹的头目，原本是个铁匠，逃荒的时候跟着黄巢走的，打仗不要命，但脑子不太好使。
    他给张卫国安排了一个草棚子，就在牲口棚边上，四面漏风，但好歹有个顶。
    “老张，你就住这儿，马的事儿归你管，别的不用操心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点点头，把包袱放下，开始收拾草棚子。
    收拾到一半，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。
    有人在高喊，有人在欢呼，有人在哭。
    他走出草棚子，看见一群人从北边走过来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骑白马的人，身量很高，肩膀很宽，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铠甲，头盔歪戴着，脸上全是土和血。
    是黄巢。
    两年不见，他变了。
    瘦了很多，颧骨更高了，眉骨更硬了，脸上的肉像是被刀削掉了，只剩下一层皮绷在骨头上。
    胡子没刮，乱糟糟的，像一蓬枯草。
    但那双眼睛还是黑沉沉的，看人的时候像两块石头，比以前更冷，更硬。
    他身后跟着几百号人，拖拖沓沓的，有人扛着旗，有人背着包袱，有人用门板抬着伤员。
    队伍里有女人，有孩子，有老人，像一支逃荒的队伍，不像一支军队。
    张卫国蹲在牲口棚边上，低着头，假装在喂马。
    黄巢从前面走过去，没注意到他。
    但张卫国注意到了另一件事。
    黄巢骑的白马，屁股上中了一箭，箭杆还插在上面，随着马的步伐一颤一颤的。
    血流下来，把白马的后腿染成了红的。
    张卫国皱了皱眉。
    这人受了伤也不治？马受了伤也不管？
    他等队伍过去之后，找到马三：
    “那匹白马，屁股上的箭得拔出来。”
    马三挠了挠头：
    “那是大将军的马，我不敢动。”
    “不拔会死。”
    “那你去跟大将军说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想了想，摇了摇头。
    他不能主动凑上去。太近了，容易被认出来。
    他现在是赶脚的老张，不是以前那个跟着走盐路的老张。
    虽然黄巢未必记得一个赶脚的，但他不想冒这个险。
    “等他自己来找。”
    他说。
    马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：
    “你这个人，怪得很。”
    黄巢没来找他。
    但白马来找他了。
    第二天早上，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牵着白马到牲口棚来，红着眼圈说：
    “马三叔，大将军的马不行了，你帮我看看。”
    张卫国从草棚子里探出头，看了一眼。
    白马站不住了，前腿撑着，后腿弯着，屁股上的箭还在，伤口周围已经肿起来，流着黄水。
    马的眼睛耷拉着，鼻子里喷出的气都是热的。
    他走过去，摸了摸马的脖子，烫得吓人。
    “箭得拔，伤口得清，要不然活不过今晚。”
    少年急了：
    “那你快弄啊！”
    张卫国看了他一眼。
    这少年不是林言。
    林言他见过，那个背着大包袱跟在黄巢后面的少年，眼睛亮亮的，说话直勾勾的。
    这个少年不一样，圆脸，矮胖，看着憨厚，但眼底有一种精明的光。
    “你叫什么？”
    “我叫张全义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愣了一下。
    张全义。
    他知道这个名字。
    九百年后，这名字会变成张居翰，后梁的将领，后唐的功臣。
    但此刻，他只是黄巢身边一个牵马的少年。
    他没多说什么，动手处理白马。
    拔箭的时候，白马疼得嘶叫，前蹄刨地，差点踢到张全义。
    张全义躲到一边，脸色发白。
    张卫国按住马头，低声说：
    “别动。一会儿就好。”
    他的手很稳。镊子夹住箭杆，往外拔，箭头的倒钩带出一块肉，血喷出来，溅了他一脸。
    他擦了擦脸，继续清理伤口，上药，包扎。
    忙了半个时辰，白马总算安静下来了，趴在地上，喘着粗气，但眼睛有了点神。
    张全义凑过来，看着白马，又看看张卫国，忽然说：
    “你以前是军中的兽医？”
    “不是兽医，赶脚的，马病看多了，就会了。”
    张全义点点头，没再问，牵着白马走了。
    第二天，他又来了。
    这回不是牵马，是送饭。
    一陶罐粟米粥，两个杂面饼子，一碟咸菜。
    “大将军赏的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接过来，粥还是热的。
    他喝了一口，咸的，放了盐。
    “替老张谢大将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