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半天，黄巢忽然勒住马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    “怎么了？”
    黄揆问。
    黄巢没回答，盯着远处看了很久，然后说：
    “有人跟着。”
    几个人都紧张起来，手摸上刀柄。
    张卫国也回头看了一眼。
    黄土路尽头空空荡荡，只有风吹起尘土。
    “没人。”
    他说。
    黄巢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继续往前走。
    又走了两个时辰，日头偏西的时候，他们到了一个叫刘口的村子。
    村口有几间破房子，墙倒了一半，院子里长满了荒草。
    黄巢让停下来歇脚。
    几个人把驴马拴在断墙上，坐在地上啃干粮。
    黄巢没吃，站在村口，看着远处。
    张卫国凑过去，递给他一块饼。
    黄巢接过来，咬了一口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    “张老哥，”
    他忽然说，
    “你走过这么多路，见过饿死人吗？”
    张卫国点点头：
    “见过。”
    “多吗？”
    “多，河东北边最多，一村一村的饿死。”
    黄巢把饼塞进嘴里，嚼着，含含糊糊地说：
    “我小时候，冤句也闹过饥荒。”
    “那时候我还小，不懂事，只知道饿。”
    “我娘把榆树皮磨成粉，掺着麸皮蒸窝头，黑乎乎的，吃下去刮嗓子。”
    他停了一下，看着远处那片白花花的盐碱地。
    “后来我爹贩盐发了家，家里有了粮，我就再没挨过饿。”
    “但我记得那个味道。榆树皮，涩的，嚼不烂，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疼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没说话。
    黄巢转头看着他：
    “张老哥，你说这天下，凭什么有的人吃不上饭，有的人把粮食烂在仓库里？”
    “凭什么老百姓连盐都吃不起，那些当官的家里能堆着几屋子盐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想了想，说：“这你得问当官的。”
    黄巢笑了，这次是真的笑了，露出两排白牙。
    “张老哥，你这个人有意思，我问你什么，你都说不知道。”
    张卫国也笑了：“本来就不知道。我一个赶脚的，知道那么多干什么？”
    黄巢没再问了。
    太阳落下去了，天边烧成一片暗红，跟那天在祠堂门口看见的一样。
    张卫国靠在断墙上，闭着眼，听着风声。
    他知道，明天或者后天，这趟盐路上一定会出事。
    黄巢选这条路，不是为了赚钱，是为了试人，试试那几个盐枭打手能不能用，试试自己能不能带队伍，试试刀够不够快。
    但张卫国没想到，会来得那么快。
    第二天下午，他们在一个叫黄陵岗的地方被人拦住了。
    拦路的是二十几个人，都骑着马，手里拿着刀，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，左耳上戴着一个大铜环。
    “哪条道上的？”
    光头勒住马，斜着眼看他们。
    黄揆上前一步，拱了拱手：
    “曹州黄家的货，往北走，借个道。”
    光头嘿嘿笑了：
    “曹州黄家？黄四郎？”
    黄巢骑在马上，没动。
    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，啐了一口唾沫：
    “黄四郎，你不好好考你的举人，跑老子地盘上卖盐？
    “你爹没教过你规矩？”
    黄巢这才抬起头，看着光头。
    “什么规矩？”
    光头把刀横在马鞍上，慢悠悠地说：
    “过我的路，交三成货，这是规矩。”
    黄揆的脸一下子变了，三成货，那是两篓半盐，上千斤，几百贯钱。
    “你他妈......”黄揆手摸上刀柄。
    黄巢伸手拦住了他。
    他翻身下马，走到光头马前，仰着头看那个人。
    光头的马高，黄巢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。
    但他仰着头的样子，不像是在求人，倒像是在打量一块砧板上的肉。
    “三成，太多了。”
    黄巢说，声音很平。
    “一成。交个朋友。”
    光头愣了一愣，然后哈哈大笑：
    “一成？你打发叫花子呢？”
    他笑声还没落，黄巢动了。
    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。
    上一秒他还站在马前，仰着头说话，下一秒他的手已经攥住了光头的刀背，往下一拽，光头整个人从马上摔下来，结结实实砸在地上。
    黄巢一脚踩住光头的胸口，刀架在他脖子上。
    “现在，几成？”
    光头的脸憋成猪肝色，嘴里骂骂咧咧：
    “你他妈，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？我姐夫是.....”
    黄巢把刀往下压了压，光头的脖子上立刻渗出一条血线。
    “几成？”
    光头不骂了。
    他盯着黄巢的眼睛，忽然打了个寒噤。
    那双眼睛黑沉沉的，没有愤怒，没有凶狠，甚至没有杀意。
    像两块石头，冰冷地压下来，让人喘不上气。
    “不要了，不要了，”光头的声音发颤，
    “黄四哥，您请，您请。”
    黄巢松开脚，把刀扔在光头身边，转身走回去，翻身上马。
    他看了一眼那二十几个呆若木鸡的喽啰，说了一句：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    队伍继续往前走。
    张卫国牵着驴，跟在最后面。
    他看见黄巢骑在马上的背影，腰挺得很直，肩膀很宽，手握着缰绳，稳稳当当的。
    但他也看见了另一件事。
    黄巢握缰绳的那只手，在发抖。
    很轻微，像风里的叶子，抖了几下，就停了。
    张卫国收回目光，低头看路。
    他想，这个人，第一次拿刀架在别人脖子上，手会抖。
    但下次，就不会了。
    过了黄陵岗，一路顺利。
    第三天傍晚，他们到了濮州城南的一个小镇。
    镇子不大，但热闹，街上人来人往，有卖饼的，有卖酒的，还有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站在门口招手。
    黄巢让他们在镇口等着，自己带了林言进去交货。
    张卫国蹲在路边，啃着干粮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    黄揆走过来，在他旁边蹲下，递给他一个水囊。
    “张老哥，你赶了这么多年脚，见过我哥这样的人吗？”
    张卫国喝了口水：
    “什么样的人？”
    黄揆想了想，说：
    “读书人，贩私盐，还写诗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笑了：“没见过。”
    黄揆也笑了，笑完叹了口气：
    “我哥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他以前是个好人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没接话。
    黄揆又说：
    “他以前在县学读书，先生说他最有出息。”
    “他写诗，写文章，一心想考进士，光宗耀祖。”
    “可四次了，四次都落第。”
    “第一次是名额被人顶了，第二次是考官嫌他文章太硬，第三次是有人告他家里贩私盐，第四次。”
    他停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