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对太监说：“陛下龙体欠安，今日不朝。”
    太监们面面相觑，不敢多问。
    又过了一个时辰，福宁宫里忽然传出哭声，太监、宫女、太医，跪了一地，哭成一片。
    赵匡胤驾崩了。
    享年五十岁。
    消息传出宫门，汴京城里炸了锅。
    百姓们站在街头，有的哭，有的愣，有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    赵光义在灵前即位，是为宋太宗。
    他跪在赵匡胤的棺椁前，磕了三个头。
    “哥，”他说，
    “你放心。这天下，臣弟替你守着。”
    棺椁里躺着的那个人，听不见了。
    赵匡胤驾崩那天，御药房里的老杂役老张正在晾药材。
    他听见外头的哭声，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
    他把手里的药材放下来，站在药房的门口，看着宫墙那边。
    哭声一阵一阵的，顺着风飘过来，闷闷的，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鼓。
    他站了很久。
    然后他回到药房里，把药材归置整齐，把药罐子洗干净，把扫帚靠在墙角。他看了一眼这个他待了好些年的地方——小小的，暗暗的，满是药味儿。
    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在襄阳破庙里，那个年轻的脸，那双亮得烫人的眼睛。
    那人说：“我就是要做那个人。”
    他做到了。
    老张把门关上，拄着拐杖，慢慢走出宫门。
    宫门口的卫兵看了他一眼，没拦他。
    一个老杂役，谁会在意呢？
    他走出去，走进汴京城的街道上。
    街上很乱，有人在跑，有人在哭，有人在交头接耳。卖菜的收了摊，挑担的靠在墙根，茶馆里坐满了人，都在说同一个消息，皇帝没了。
    老张没听他们说什么。他穿过几条街巷，出了城门，沿着官道往南走。
    走得很慢。他的腿不好，走几步就要歇一歇。但他不着急。他有的是时间。
    走到一个山坡上，他停下来，坐在一块石头上，看着远处的汴京城。
    张卫国不知道他已经看过几次皇帝死了，
    这城里是一样的喧嚣，一样的暗流涌动。
    见证太祖一声，只能感叹似乎是个不错的人。
    “下一次就要到大唐了！”
    张卫国太期待了，已经迫不及待了，
    “第一个会是谁呢？”
    下一刻，张卫国一步踏出！
    ......
    大唐咸通十四年，秋。
    山东曹州冤句县，盐碱地上长不出好庄稼，却长得出好盐贩子。
    张卫国是跟着一头瘦驴走进这座县城的。
    驴背上驮着两篓私盐，用麻布盖得严严实实。
    他赶驴的姿势很专业，驼着背，瘸着左腿，走一步晃三晃，嘴里叼着根枯草，活脱脱一个在私盐道上混了三十年的老赶脚。
    没人知道他是三天前才学会瘸的。
    也没人知道他怀里揣着的那张路引上，张老九三个字是他昨晚用左手写的。
    他在城门口排了半个时辰的队。守城的士兵懒洋洋地翻着过往行人的包袱，看见盐篓子，眼睛一亮。
    “打开。”
    张卫国赔着笑脸，从袖子里摸出几十文钱，塞进士兵手心：
    “军爷，自家吃的，没多少。”
    士兵掂了掂铜钱，用刀尖挑开麻布，看见底下白花花的盐粒子，又看了看张卫国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。
    “滚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笑着点头，牵着驴慢慢进城。
    驴蹄子踩在青石板上，嘚嘚响。
    他头也没回。
    冤句县城不大，两条主街，一个十字路口，最热闹的地方是城隍庙前的盐市。
    说是盐市，其实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卖私盐。
    几个盐贩子蹲在墙角，面前摆着盖了布的篮子，有人问就掀开一角，露出盐粒子，比划价钱。
    张卫国找了一家车马店住下，把驴拴在后院，盐篓子搬进柴房。
    他花了三十文钱，跟店家要了一碗粟米饭、半碟咸菜、一碗热水。
    吃饭的时候，他听见隔壁桌有人在说话。
    “黄四又落第了。”
    “第几回了？”
    “四回，他爹气得差点背过去，说花了二百贯，供出个废物。”
    “人家好歹是个读书人，你算什么东西，也敢笑他？”
    “读书人？”
    “读书人不一样贩私盐？他黄家不就是靠这个发的家？”
    “嘘，小声点，黄四的性子你不知道？惹急了真跟你动刀子。”
    张卫国嚼着粟米饭，慢慢咽下去。
    黄四，黄巢。
    家中行四，乡里叫黄四郎。
    他知道这个人。
    九百多年后，中学历史课本上，他的名字跟唐末农民起义绑在一起。
    配图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画像，虬髯，怒目，像个庙里的金刚。
    但此刻，在冤句县城的车马店里，他只是一个四次落第的举子，一个贩私盐的富家子弟，一个被街坊议论的笑话。
    张卫国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衣裳上的灰。
    他决定先去黄家的盐场看看。
    黄家在冤句县城东头，三进院子，青砖灰瓦，比左邻右舍都气派。
    但大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，门槛也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
    张卫国蹲在街对面的墙根底下，啃着一根萝卜，看着黄家大门。
    他等了一个时辰。
    日头偏西的时候，一个人从黄家大门里走出来。
    那人二十七八岁年纪，身量很高，肩膀宽，手长脚长，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，头上扎着方巾，像个落魄秀才。
    但他的脸不像是读书人的脸。
    颧骨高，眉骨硬，下巴上蓄着短髭，一双眼睛黑沉沉的，看人的时候像两块石头扔进深水里，听不见响。
    他走得很快，袍角带风。
    身后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，背着书箱，一路小跑才跟得上。
    “四哥，四哥，你等等我！”
    少年喊。
    那人没回头，步子也没慢。
    张卫国站起来，把萝卜头扔进墙角的垃圾堆里，远远地跟着。
    他跟着黄巢穿过两条街，拐进一条巷子，到了一间祠堂门口。
    祠堂门楣上挂着匾：
    “曹州黄氏宗祠”。
    黄巢推门进去。
    少年在门口犹豫了一下，也跟进去了。
    张卫国没进去。
    他绕到祠堂侧面，找了一棵老槐树，靠着树干坐下来，闭着眼，像是打瞌睡。
    祠堂里传来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