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质深吸一口气，稳了稳心神，然后看向武将队列。
    “点检。”
    赵匡胤出列：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    范质说：
    “契丹犯边，北汉呼应，形势危急。禁军不可轻动，但也不能不动。点检以为如何？”
    赵匡胤站在朝堂中央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    “范相，”
    他说，
    “契丹人这个时候来，是试探。”
    范质皱眉：
    “试探？”
    “冬天还没过完，冰天雪地的，大军南下，粮草都跟不上。契丹人不会真的打，他们是看先帝不在了，来摸摸底。”
    朝堂上安静了一瞬。
    王溥忽然开口：
    “点检此言差矣。契丹人狼子野心，趁我大周国丧之际兴兵来犯，若不迎头痛击，只怕后患无穷！”
    范质点头：
    “王相说得有理。无论如何，不能示弱。”
    赵匡胤没再说什么。
    他知道范质说得对不能示弱。
    但他也知道，这一出兵，就不是他说了算了。
    范质很快做了决定：
    命殿前都点检赵匡胤率禁军主力北上御敌。
    旨意下来的时候，赵匡胤正在府里跟赵普下棋。
    赵普落了一子，说：
    “点检，您这一去，京城就空了。”
    赵匡胤没抬头，盯着棋盘，手里的棋子转了转。
    “范质会让韩通守城。”
    赵普笑了：
    “韩通？那个人，忠心是忠心，但脑子不够用。”
    赵匡胤落子，吃了赵普一条大龙。
    赵普看着棋盘，叹了口气：
    “点检，您这棋下得越来越好了。”
    赵匡胤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    窗外的天灰蒙蒙的，要下雪的样子。
    远处的屋顶上，几只乌鸦蹲着，缩着脖子，一动不动。
    “赵普，”
    他说，
    “你说，人这一辈子，能选的事有多少？”
    赵普想了想，说：
    “不多。”
    “那选不了的事呢？”
    赵普沉默了一会儿：
    “那就只能认。”
    赵匡胤点了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    正月初三，赵匡胤在校场上点兵。
    禁军精锐，倾巢而出。
    步军、马军、辎重、粮草，浩浩荡荡，从校场上一直排到城门口，望不到头。
    赵匡胤骑在马上，穿着一身崭新的铠甲，头盔上插着红缨，腰里别着太祖长刀那是柴荣赐给他的。
    他策马从队列前走过，一个一个地看着那些兵。
    有跟了他七八年的老兵，脸上有疤，眼神凶狠，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血。
    也有刚入伍的新兵，脸上还带着孩子气，握着枪的手在抖。
    赵匡胤在一个新兵面前停下来。
    “怕不怕？”
    他问。
    新兵的脸涨得通红，嘴唇哆嗦了一下，说：
    “不、不怕。”
    赵匡胤笑了：
    “不怕是假的。我头一回上阵，也怕。”
    新兵抬起头，看着他的脸，眼睛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。
    赵匡胤拍了拍他的肩膀：
    “跟着我，保你活着回来。”
    他策马继续往前走。
    出城的时候，汴京城的百姓站在街道两旁，看着大军开拔。
    有老人在抹眼泪，有孩子在喊爹，有女人在人群里踮着脚找自己的男人。
    赵匡胤骑在马上，目不斜视。
    他听见一个孩子喊：
    “爹！爹你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    没人回答他。
    赵匡胤的眼角抽了一下，但没回头。
    大军出了城，沿着官道往北走。
    走了二十里，天黑了。
    赵匡胤下令扎营。
    士兵们搭帐篷、生火、做饭，忙忙碌碌的。
    赵匡胤坐在营帐里，对着地图发呆。
    赵普掀帘子进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
    “点检，喝口汤。”
    赵匡胤接过来，喝了一口，烫得龇牙。
    “赵普，”
    他说，
    “你说契丹人真会打过来吗？”
    赵普在他对面坐下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    “点检，”
    他说，
    “契丹人来不来，不重要。”
    赵匡胤看着他。
    赵普的声音很低：
    “重要的是，咱们出了京城。”
    营帐里安静下来。
    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在噼啪响。
    赵匡胤把汤碗放下，看着赵普的眼睛。
    那双眼睛很亮，像冬天的星星。
    “赵普，”
    赵匡胤说，
    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？”
    赵普没躲，直视着他：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    两个人对视了很久。
    赵匡胤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苦涩的、无奈的、决绝的。
    “你这个人，”
    他说，
    “胆子比我大。”
    赵普也笑了：
    “点检，不是胆子大。是这天下，不能乱。”
    赵匡胤站起来，走到帐篷门口，掀开帘子。
    外头是黑沉沉的夜，远处有几堆篝火，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，有说有笑的。火光映在他们脸上，一张一张的，年轻的、老的、丑的、俊的，都是活生生的。
    他看了很久。
    然后他放下帘子，回到桌前，把地图卷起来，放进匣子里。
    “睡吧。”
    他说，
    “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    张卫国坐在摇椅上，看着赵匡胤的行动，这天下是乱太久了，是该和平了，
    “到地方了啊。”
    正月初四，大军到了陈桥驿。
    陈桥驿是个小地方，在汴京东北，离城不过四十里。
    说是驿站，其实就是几排房子，一个院子，外加一个破破烂烂的牌坊。
    赵匡胤下令在此宿营。
    士兵们开始搭帐篷、喂马、做饭。
    一切如常，没什么特别的。
    但赵匡胤知道，今晚不会平静。
    晚饭过后，赵普来找他。
    “点检，”
    赵普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，不是紧张，也不是兴奋，而是一种很平静的、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笃定，
    “有些话，我得跟您说。”
    赵匡胤坐在桌前，面前的灯盏亮着，照着他的半张脸。
    “说吧。”
    赵普在他对面坐下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    “点检，今天下午，军中有人议论。”
    “议论什么？”
    赵普看着他，一字一顿地说：
    “议论当今圣上幼弱，不能主天下，议论点检功高盖世，当受天命。”
    赵匡胤的手放在桌上，一动不动。
    “谁在议论？”
    赵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    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，放在桌上，推到赵匡胤面前。
    赵匡胤低头看了一眼。
    纸上写着一行字：
    “点检为天子。”
    字迹歪歪扭扭的，像是有人用树枝在地上划的，又描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