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赵匡胤躺在军营的铺板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    铺板硬，被子薄，旁边的人打呼噜像打雷。
    但他不在乎。
    他想起了那个破庙里的道人。想起了自己说过的话：
    “我就是要做那个人。”
    现在，他迈出了第一步。
    乾佑三年十一月，郭威起兵。
    事情来得突然。
    后汉皇帝刘承佑杀了郭威全家，郭威一怒之下，举兵反了。
    赵匡胤跟着大军从邺都出发，一路向南。
    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，心里既兴奋又紧张。
    大军到了汴京城外，刘承佑派兵来迎。
    两军在城北的刘子坡摆开阵势，鼓声一响，地都在抖。
    赵匡胤骑在马上，握着一杆长枪，手心全是汗。
    他旁边的一个老兵看见他紧张，嘿嘿笑了：
    “小子，头一回？”
    赵匡胤点头。
    老兵说：
    “别怕，上了阵，什么都别想，往前冲就是了，你越怕，死得越快。”
    赵匡胤咽了口唾沫，点了点头。
    号角响了。
    郭威一声令下，大军齐出。
    赵匡胤夹紧马腹，跟着队伍往前冲。
    马蹄声像打雷，震得他耳朵嗡嗡响。
    对面也冲过来了，黑压压的一片，看不清人脸，只看见刀枪在太阳底下闪光。
    冲到跟前的时候，他什么都来不及想了。
    一个敌兵朝他砍过来，刀光一闪，他本能地举起枪一挡，
    当的一声，震得他虎口发麻。
    敌兵又砍一刀，他侧身躲过，顺手一枪捅过去，正捅在敌兵肩膀上。
    敌兵惨叫一声，从马上栽下去。
    赵匡胤愣了一下，他杀人了。
    但他没时间多想，第二个敌兵又冲上来了。
    他咬着牙，举枪迎上去。
    那一仗打了半天。
    赵匡胤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，只知道从马上下来的时候，两条腿发软，手在抖，枪上全是血。
    郭威赢了。
    刘承佑逃了，汴京城破了。
    赵匡胤站在城门口，看着大军进城。
    城里百姓跪在路边，喊着万岁，不知道是喊郭威还是喊刘承佑。
    那个老兵走过来，拍了他一巴掌：
    “行啊小子，头一回上阵就不怂，有出息！”
    赵匡胤咧了咧嘴，想笑，没笑出来。
    那天晚上，他没吃东西，也没跟人说话，一个人坐在营帐外面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    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，刀光、血、惨叫、死人。
    他想起小时候，他爹跟他说过的话：
    “打仗不是闹着玩的，你杀别人，别人也杀你，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的，不是最厉害的，是命最大的。”
    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、腿、胸口，都还在。
    命大。
    郭威进了汴京，先当监国，后来称帝，改国号为周，史称后周。
    赵匡胤跟着郭威，从一个小校升到了东西班行首，管着一百来号人。
    不多，但好歹是个官了。
    他给家里写了封信，告诉他娘，他在邺都安顿下来了，让家里别惦记。
    他娘托人捎回一包干枣，说是从家里那棵枣树上摘的。
    赵匡胤把枣子分给弟兄们吃，自己留了一颗，揣在怀里，时不时摸一摸。
    郭威当了三年皇帝，死了。
    临死前，他把皇位传给了养子柴荣。
    柴荣这个人，赵匡胤早就认识。
    在郭威帐下的时候，他就见过柴荣，个子不高，瘦瘦的，说话慢条斯理的，但眼神很利，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你看透。
    赵匡胤第一次见柴荣，是在邺都帅府。
    柴荣坐在郭威旁边，手里拿着一卷兵书，头也不抬地问他：
    “你是赵弘殷的儿子？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“你爹跟我提过你，说你从小就不安分。”
    赵匡胤笑了笑：
    “我爹说得对。”
    柴荣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淡，但赵匡胤觉得，这个人把他从里到外都看了一遍。
    “跟着我干。”柴荣说。
    就这四个字。
    赵匡胤后来才知道，柴荣说这四个字的时候，已经决定了他的命运。
    柴荣是个狠人。
    他当皇帝的时候，天下还是四分五裂的北边有契丹，北汉，南边有南唐、南楚、南平、后蜀、吴越、南汉……一堆小国，谁也不服谁。
    柴荣说，要统一天下。
    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。
    后周才立了几年？
    兵不强，马不壮，粮不丰，拿什么统一？
    柴荣不管。
    他说，五年平天下，十年养百姓，二十年致太平。
    赵匡胤站在朝堂上，听着柴荣说这些话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乎气。
    这个人，跟他想的一样。
    柴荣干的头一件事，就是整顿军队。
    后周的禁军看着人多，真正能打仗的没几个。
    当官的都是世家子弟，吃空饷、喝兵血，打起仗来跑得比谁都快。
    柴荣一道旨意下去，裁军。
    老弱的，裁。
    吃空饷的，裁。
    不听话的，裁。
    朝堂上炸了锅。
    那些被裁的将领跑到柴荣面前哭，说自己在军中干了多少年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
    柴荣不听，该裁的照裁。
    赵匡胤就是在这次整顿中冒出来的。
    柴荣让他负责选兵，从各地招募壮士，充实禁军。
    赵匡胤干得很认真，亲自把关，一个一个地挑。
    身体不好的不要，年纪太大的不要，家里有拖累的不要，怕死的更不要。
    他挑出来的兵，个个都是精壮汉子，能跑能打能吃苦。
    柴荣看了很满意，把他从东西班行首升到了殿前司都虞候。
    赵匡胤跪谢的时候，柴荣说了一句话：
    “别谢我。你干得好，我才用你，你干不好，我照样撤你。”
    赵匡胤抬头看着柴荣，心里想：
    这个人，真他妈是个人物。
    显德元年，北汉联合契丹，南下攻周。
    柴荣御驾亲征。
    赵匡胤跟着大军北上，心里既紧张又兴奋，这是他跟柴荣打的头一仗，也是他这辈子最凶险的一仗。
    两军在巴公原相遇。
    北汉主刘崇带着三万步骑，契丹人派了一万骑兵助阵，加起来四万多人。
    后周这边，柴荣带了五万，但粮草没跟上，辎重还在后头。
    刘崇站在高坡上，看着周军的阵势，笑了。
    他对身边的人说：
    “周军不过如此，柴荣这小子，乳臭未干，也敢来跟老子打？”
    契丹将领也笑：“大周没人了，让个毛头小子当皇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