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指着那几间烧得差不多的茅屋：
    “书全烧了。衣服全烧了。就这一卷，我抢出来的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看着他手里的书。
    那是《陶渊明集》，苏轼最喜欢的一本。
    苏轼把那卷书递给张卫国：
    “先生，你帮我拿着。我去救火。”
    说完，他冲进火场边上，跟几个赶来救火的黎人一起，用水泼，用土盖，忙得满头大汗。
    火灭了的时候，天都快黑了。
    桄榔庵烧得只剩几根焦黑的柱子，歪歪扭扭地戳在那儿。
    苏轼站在废墟前，看着那片焦黑的地，忽然哈哈大笑。
    张卫国走过去：
    “笑什么？”
    苏轼指着那片废墟：
    “先生，你看，烧得多干净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看着他。
    苏轼又道：“这下好了，可以盖新的了。比原来那个好。”
    他转头看着张卫国，眼睛里亮晶晶的：
    “先生，你说，人这一辈子，烧几回房子，是不是就习惯了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，道：
    “你习惯得挺快。”
    苏轼又笑起来。
    那笑声在烧焦的桄榔林里飘着，传出去很远。
    黎人首领听说苏轼的房子烧了，带着人来帮忙。
    不到一个月，新房子就盖起来了。
    还是茅屋，但比原来那间大，也比原来那间结实。黎人按他们自己的方法盖的，屋顶又厚又密，下雨不漏。
    苏轼站在新房子门口，看着那群帮他盖房的黎人，忽然说：
    “先生，我想给他们写首诗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点点头。
    苏轼研墨，铺纸，提笔。
    他写的是黎人的生活，写他们怎么织布，怎么种地，怎么盖房子，怎么唱歌。
    写完了，他念给那些黎人听。
    他们听不懂，但都笑着鼓掌。
    苏轼把那首诗抄了一份，送给首领。
    首领接过那张纸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，然后小心翼翼地叠好，揣进怀里。
    张卫国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一幕。
    他忽然想起九百多年后，有人说过，苏轼在海南写了很多诗，写黎人，写风土，写那些别人不写的东西。
    可那些诗里，没有这一首。
    这首诗，只写给这些人看。
    元符二年，苏轼在海南待了两年了。
    那年春天，他忽然对张卫国说：
    “先生，我想吃荔枝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正在晒药，头也不抬：
    “这儿没有荔枝。”
    苏轼叹了口气：
    “我知道。我就想想。”
    他坐在桄榔林边上，看着远处的山：
    “先生，你还记得眉山那会儿吗？王伯家的荔枝树，我爬上去摘，吃多了流鼻血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点点头：
    “记得。”
    苏轼笑了：“那时候我才十五岁。吃二十颗荔枝就流鼻血。现在我六十四了，想吃都吃不着。”
    他看着远处的山，慢慢道：
    “先生，你说我还能吃到荔枝吗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，道：
    “能。”
    苏轼转过头，看着他：
    “真的？”
    张卫国点点头。
    苏轼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孩子气：
    “那我就等着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没说话。
    他知道，苏轼后来真的吃到了荔枝。
    在惠州，在离开海南的路上。
    可那些，都是以后的事了。
    那年夏天，苏轼开始写《书传》。
    张卫国问他写什么，他说：
    “先生，我想把《尚书》好好讲讲。这些年读下来，有些地方，我觉得前人讲得不对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点点头。
    苏轼就坐在桄榔林里，一张一张地写。写得慢，但每天都要写一点。
    有时候张卫国去看他，他就念一段给他听。
    张卫国听不太懂，但也不打断，就坐在旁边，听那个人念那些他听不懂的东西。
    念完了，苏轼抬头问他：
    “先生，听得懂吗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摇摇头。
    苏轼笑了：“听不懂也没事。反正我写给自己看的。”
    他又低下头，继续写。
    张卫国坐在旁边，看着那只握笔的手。
    那手全是皱纹，全是老年斑，但握笔的时候，稳稳当当的，一点不抖。
    他忽然想起五十年前，眉山沙縠巷，那个少年趴在他药铺的桌上，写那些不像诗的诗。
    那时候那只手还年轻，握笔的时候，也会抖——不是因为老，是因为紧张。
    现在不抖了。
    写了五十年，手早就习惯了。
    那年秋天，苏轼收到一封信。
    是苏子由从雷州寄来的。
    信写得不长，说自己在雷州一切都好，让哥哥保重身体，别太劳累，等遇赦的那天，兄弟俩一起回中原。
    苏轼看完信，沉默了很久。
    然后他把信折好，小心地收进怀里。
    张卫国看着他：
    “子由怎么说？”
    苏轼笑了笑：
    “他说让我保重，等遇赦的那天，一起回家。”
    他看着远处的海：
    “先生，你说那天，还能等到吗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想了想，道：
    “能。”
    苏轼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    张卫国没解释。
    他知道，那一天会来的。
    元符三年，宋哲宗驾崩，宋徽宗即位，大赦天下。
    苏轼会遇赦北归。
    可那是明年的事了。
    现在，他只是坐在桄榔林里，问“还能等到吗”。
    “能。”张卫国说。
    苏轼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：
    “先生说话，我信。”
    那年冬天，张卫国的药铺来了个特殊的病人。
    是个黎族的少年，十四五岁，瘦得皮包骨头，脸色蜡黄，眼睛却亮得很。
    他背着一个老人来的，是他爷爷。
    老人病了很久，家里没钱治，就拖着。拖到快不行了，才听人说桄榔林边上有个中原来的大夫，看病不要钱。
    张卫国给老人把了脉，是肺痨，病得很重。
    他开了药，又扎了针，折腾了大半天，老人的气才顺了些。
    少年一直守在旁边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。
    张卫国忙完了，收拾药箱，少年忽然开口：
    “先生，我能跟你学医吗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愣了愣。
    少年又说：“我想学医，给人治病。我爷爷病了，没人能治。我不想让别人也这样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看着他。
    那少年的眼睛亮亮的，里头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。
    那是五十年前，眉山沙縠巷，那个逃学的少年的眼睛里，也有的东西。
    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，道：
    “你想学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