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卫国拿起那些纸，一看，是几首诗。
    诗写得不算特别好，但有一股子灵气，读着读着，眼前就像看见了那些风景。
    “你写的？”他问。
    苏轼点点头：
    “我和子由这几日到处逛，逛到哪儿写到哪儿。先生帮我看看，哪首最好？”
    张卫国一张张看过去。
    看到第三首的时候，他停住了。
    那首诗写的是汴京的春景：
    “春来何处最销魂，水边杨柳寺边门。莺花撩乱东风里，一片笙歌醉里闻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看了一会儿，道：
    “这首好。”
    苏轼凑过来看了看，挠挠头：
    “这首？我觉得一般啊。那首写汴河的我更喜欢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把那首诗抽出来，放在一边：
    “这首有东西。”
    苏轼眨眨眼：
    “什么东西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想了想，道：
    “你以后就知道了。”
    苏轼没听懂，但也没再问。
    他把那些诗收起来，忽然问：
    “先生，你说我以后会成什么样的人？”
    张卫国看着他。
    这个问题，他问过不止一次了。
    “你想成什么样的人？”张卫国反问。
    苏轼想了想，道：
    “我想写很多诗，走很多地方，认识很多人。我想让后世的人，读到我的诗，就像看见我一样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，道：
    “那你会的。”
    苏轼眼睛一亮：
    “真的？”
    张卫国点点头。
    苏轼笑了，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。
    他站起来：
    “先生，我回去写诗了。改日再来！”
    说完，跑了出去。
    张卫国坐在屋里，看着那扇晃动的门。
    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，照在地上，一片金黄。
    他忽然想，那个少年说的话，九百多年后，真的实现了。
    后世的人，读到他的诗，就像看见他一样。
    看见他笑，看见他哭，看见他喝酒，看见他发愁。
    看见他在月光下，想起千里之外的弟弟。
    看见他在风雨里，说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。
    可此刻，他还只是坐在汴京的小屋里，问“我以后会成什么样的人”。
    张卫国收回目光，继续整理他的药材。
    窗外，春风暖洋洋的，吹得人犯懒。
    四月里，程夫人从眉山来了信。
    信写得不长，但满满的都是牵挂。问他们身体好不好，吃得惯汴京的饭吗，汴京的天气冷不冷热不热，有没有按时添衣服。
    信的末尾说，家里一切都好，不用挂念。好好读书，好好做人。
    苏轼念完信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    然后他把信折好，小心地收进怀里。
    “先生，”他说，
    “我想我娘了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点点头。
    苏轼趴在桌上，看着窗外：
    “我娘这辈子，没出过眉山。她一定很想看看汴京是什么样的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没说话。
    苏轼忽然道：
    “先生，等我以后有了钱，一定接我娘来汴京住。带她逛遍汴京的大街小巷，吃遍汴京的好吃的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看着他。
    那少年的眼睛里，满是认真。
    “好。”他说。
    苏轼笑了，笑得有点涩：
    “先生，你说那一天，什么时候能来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想了想，道：
    “快了。”
    苏轼点点头，站起来：
    “我回去写信。告诉我娘，我们都好。”
    他走了。
    张卫国坐在屋里，看着窗外的天。
    四月的汴京，天蓝得像洗过一样。
    他忽然想起，程夫人那封信，他不知道的是，那会是苏轼最后一次收到母亲的亲笔信。
    嘉佑二年四月，汴京的桃花落了满地。
    张卫国正在药铺里给人抓药，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门帘一掀，苏子由冲了进来。
    他脸色发白，眼眶通红，嘴唇抖着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    张卫国放下手里的药包，看着他。
    苏子由张了张嘴，终于挤出几个字：
    “先生，我娘，我娘没了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怔住了。
    苏子由站在那儿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却死死咬着嘴唇，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    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，走过去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    苏子由终于忍不住，伏在桌上，哭得浑身发抖。
    张卫国站在他身边，一句话也没说。
    过了很久，苏子由抬起头，用袖子擦了擦脸：
    “先生，我爹让我来告诉你一声。我们明日就要启程回眉山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点点头：
    “我跟你一起回去。”
    苏子由愣了愣：
    “先生，你……”
    张卫国没解释，只是说：
    “去收拾东西吧。明日一早，我去找你们。”
    苏子由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    张卫国站在屋里，看着那扇晃动的门。
    窗外，桃花还在落，一片一片，落得无声无息。
    他忽然想起程夫人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。
    想起她说“常来家里吃饭”。
    想起她做的红烧肉、腌萝卜、花生米。
    想起她站在巷子口，送他们离开眉山的那天，眼眶红红的，却还笑着挥手。
    他慢慢坐下来，坐了很久。
    第二日天没亮，张卫国背着药箱，到了苏家借住的院子。
    门口已经停了两辆牛车。苏洵站在车前，背对着他，一动不动。
    苏轼蹲在墙角，把头埋在膝盖里，看不见脸。
    苏子由站在一旁，眼睛肿得像桃子。
    张卫国走过去，站在苏轼身边。
    苏轼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    那双眼睛里，没有泪，只有一种空空的、木木的东西。
    “先生，”他说，声音哑得不像他，“我娘走了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点点头。
    苏轼又道：“我昨天还给她写信。告诉她汴京的桃花开了，可好看了。”
    “告诉她我中了进士，告诉她欧阳修夸我文章写得好。我想让她高兴高兴。可是，”
    他说不下去，又把头埋进膝盖里。
    张卫国站在他身边，什么也没说。
    太阳慢慢升起来，照在院子里，一片金黄。
    苏洵忽然开口：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    他转身上了牛车。
    苏轼站起来，走到车边，忽然停住。
    他回头，看着张卫国：
    “先生，你也回去？”
    张卫国点点头。
    苏轼的眼睛里，忽然有了一点光。
    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是伸出手，握了握张卫国的手腕。
    然后他上了车。
    牛车慢慢动起来，驶出巷子，驶上汴京的街道。
    张卫国背着药箱，跟在后头。
    一路上，苏轼再没说话。
    他只是靠在车上，看着路边的风景，眼睛空空的。
    张卫国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    他在想，娘再也看不见汴京了。
    一路南下，走了二十多天。
    回到眉山那天，天上下着小雨。
    沙縠巷还是那条巷子，那棵大槐树还是那棵树，井边的妇人还在打水洗菜。
    只是苏家的大门上，挂了白布。
    苏轼站在门口，看着那块白布，站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