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卫国一一回答，或者不回答。
    走了几天，苏轼渐渐不再问了。
    但他骑在马上，常常发呆，像是在想什么事。
    苏洵看在眼里，也没说什么，只是偶尔叹口气。
    张卫国知道，那个少年，正在慢慢长大。
    长大的方式，就是看见这个世界，不全是桃花和荔枝。
    还有血，还有痛，还有说不清的善恶。
    四月二十，他们终于到了汴京。
    站在城门口，看着那巍峨的城墙，看着那熙熙攘攘的人群，看着那望不到头的街道，苏轼张大了嘴，半天没说出话。
    苏子由也愣了，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    苏洵拍了拍他们的肩膀：
    “愣着干什么？进去。”
    苏轼回过神来，转头看向张卫国：
    “先生，咱们到了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点点头。
    苏轼又问：“先生，你说汴京是什么样的？”
    张卫国看着那座城门，看着城门上来来往往的人，慢慢道：
    “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    苏轼深吸一口气，一夹马肚子，往城里走。
    张卫国跟在后头。
    阳光照在汴京的城墙上，一片金黄。
    九百多年后，这座城会变成什么样，他不知道。
    但他知道，那个走在前头的少年，会在这里，写下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页。
    而他，会站在一旁，看着这一切发生。
    嘉佑二年正月，汴京的雪下得比眉山大。
    张卫国租了间小屋，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。屋子不大，外间开药铺，里间住人，后头有个巴掌大的小院，能晒药材。
    开张那天，苏轼跑来了。
    他一进门就跺脚，跺得满屋子的雪水：
    “先生！你这地方也太偏了！我找了大半天！”
    张卫国正在归置药材，头也不抬：
    “偏点好，清净。”
    苏轼凑过来，看他往柜子里摆那些瓶瓶罐罐：
    “先生，你这些药，比在眉山的时候多了好多。”
    “汴京药贵。多备点。”
    苏轼点点头，忽然想起什么：
    “对了先生，我爹说，过几日开封府试，让我们搬到他朋友家去住，离考场近。到时候我就不常来了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手上的动作停了停：
    “府试？”
    苏轼挠挠头：
    “对。要先过府试，才能参加省试。我爹说，开封府的府试比别处难，让我好好准备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点点头：
    “那就好好准备。”
    苏轼在条凳上坐下，忽然叹了口气：
    “先生，你说我能不能考上？”
    张卫国看了他一眼：
    “你不是说，上次落榜是因为没准备好吗？”
    苏轼点点头：
    “对。这次准备好了。”
    “那还问什么？”
    苏轼愣了愣，忽然笑了：
    “先生说得对。问也没用，考就是了。”
    他站起来，拍拍衣裳：
    “先生，我走了。等我考上了，再来请你喝酒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点点头。
    苏轼走到门口，忽然回头：
    “先生，你知道我爹给我和子由定了什么规矩吗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摇摇头。
    苏轼嘿嘿笑了两声：
    “他说，从今日起，我和子由每日各写文章一篇，晚上他批改。谁写得不好，第二天早饭减半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想了想：
    “那你怎么办？”
    苏轼一挺胸：
    “我？我当然是写得好那个。”
    说完，他跑进雪里，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    张卫国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背影。
    雪越下越大，落在他肩上，他也没回去。
    二月初八，开封府试。
    二月中旬，放榜。
    苏轼和苏子由，双双通过。
    消息传来那天，苏轼又跑来了。
    他跑得满头是汗，进门就喊：
    “先生！过了！我和子由都过了！”
    张卫国正在给人抓药，头也不抬：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苏轼凑过来，对着那个病人道：
    “这位老伯，我过了府试！再过一个月，就要参加省试了！”
    那病人是个老头，被他吓了一跳，咳嗽了两声。
    张卫国瞪了苏轼一眼：
    “一边去。”
    苏轼嘿嘿笑着，退到一边，等张卫国看完病、抓完药、送走病人，才又凑上来：
    “先生，你就不替我高兴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擦了擦手：
    “高兴。”
    苏轼眨眨眼：
    “你这样子，一点都不像高兴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看了他一眼：
    “那要怎么高兴？”
    苏轼想了想，道：
    “起码笑一笑。”
    张卫国嘴角动了动，算是笑了。
    苏轼叹了口气：
    “算了算了，先生就这样。我习惯了。”
    他在条凳上坐下，忽然道：
    “先生，还有一个月就是省试了。我爹说，这回是欧阳修做主考官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
    欧阳修。
    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。北宋文坛的领袖，唐宋八大家之一，苏轼一生的伯乐。
    “紧张吗？”他问。
    苏轼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：
    “有点。但也没那么紧张。我爹说，欧阳修喜欢古文，不喜欢太华丽的。我平时写的，就是他喜欢的那种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看着他。
    那少年说这些的时候，眼睛里有一种光，不是得意，是自信。
    “那就好好考。”他说。
    苏轼点点头，忽然问：
    “先生，你说我要是考上了，以后会怎么样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想了想，道：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    苏轼笑了：
    “先生还是这样。”
    他站起身：
    “先生，我回去看书了。等我考完，再来找你。”
    说完，他跑了出去。
    张卫国站在屋里，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    窗外雪还在下，一片一片，落得无声无息。
    他忽然想起九百多年后，有人统计过，嘉佑二年这一科，是中国科举史上最牛的一科。
    主考官欧阳修，副考官梅尧臣。
    录取的进士里，有苏轼、苏辙、曾巩、程颢、张载......
    一个个名字，后来都写进了历史。
    可此刻，他们都还只是些紧张备考的年轻人。
    张卫国收回目光，继续整理他的药材。
    三月初五，省试开考。
    三场，每场三天。
    考完那天，苏轼来药铺时，整个人瘦了一圈，眼眶发黑，但眼睛亮得像点了灯。
    “先生，考完了！”
    张卫国正在熬药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：
    “考得怎么样？”
    苏轼往条凳上一坐，长长吐了口气：
    “不知道。但有一场，我写得特别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