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子由没说话，只是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帕子，递给他。
    苏轼接过帕子，擤了擤鼻子，忽然问：
    “子由，你舍得吗？”
    苏子由想了想，道：
    “有一点。”
    苏轼叹口气：
    “我也是。”
    他靠在后头的包袱上，看着车顶：
    “我从小到大，最远就去过眉州。这回一下子要去汴京，好几千里。”
    “你说，咱们还能回来吗？”
    苏子由道：“当然能。考完就回来。”
    苏轼点点头，忽然又问：
    “要是考上了呢？”
    苏子由愣了愣：
    “考上也要回来啊。回来看看娘，看看大牛他们。”
    苏轼想了想，笑了：
    “对，考上也要回来。”
    他转头看向后头那辆车，喊了一声：
    “先生！你听见了吗？考上也要回来！”
    后头那辆车上，张卫国靠在药箱上，听见那声喊，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    他没回答。
    牛车沿着官道，一路向东。
    太阳越升越高，田野里的油菜花开得金灿灿的，一片连着一片，望不到头。
    苏轼趴在车沿上，看着那些花，忽然诗兴大发：
    “子由，我作首诗给你听！”
    苏子由点点头。
    苏轼清了清嗓子，念道：
    “油菜花开一片黄，我坐牛车离家乡。此去汴京三千里，不知何时再还乡。”
    念完，他问：“怎么样？”
    苏子由沉默了一会儿，道：
    “哥，这个太直白了。”
    苏轼眨眨眼：“直白不好吗？”
    苏子由想了想，道：
    “也不是不好。就是不像诗。”
    苏轼挠挠头：
    “那我再想想。”
    他趴在车沿上，继续看那些油菜花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    张卫国在后头那辆车上，听见前头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声音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    九百多年后，苏轼的诗被无数人背过，解读过，研究过。
    可那些解读里，很少有人提到他十几岁时写的这些不像诗的诗。
    那些诗，后来都被他自己烧了吧？
    张卫国靠在药箱上，看着前头那辆车上晃来晃去的两个脑袋，忽然觉得，这样挺好。
    不是所有的诗都要流传千古。
    有些诗，写出来，念给弟弟听，然后就忘了。
    走了三天，到了嘉州。
    这是他们离开眉山后第一个大点的城镇。
    苏洵说，在这儿歇一晚，明日换船走水路。
    客栈不大，但干净。苏轼和苏子由住一间，苏洵自己住一间，张卫国单独住一间。
    晚饭后，苏轼跑来找张卫国。
    “先生，出去逛逛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正在整理药材，头也不抬：
    “不去。”
    苏轼拉他的袖子：
    “去嘛！我听店里伙计说，嘉州的夜市可热闹了。有卖吃的的，有卖玩的的，还有唱曲的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    那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，满是期待。
    张卫国叹了口气，收起药材：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    嘉州的夜市果然热闹。
    街两边摆满了摊子，卖糖人的，卖馄饨的，卖绢花的，卖灯笼的。人挤着人，声音杂成一片。
    苏轼像条鱼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，一会儿跑到这个摊子前看看，一会儿跑到那个摊子前摸摸。
    张卫国跟在后头，不紧不慢。
    忽然，苏轼停在一个卖字画的摊子前。
    摊子上挂着一幅字，写的是李白的《将进酒》。
    苏轼站在那儿，盯着那幅字，一动不动。
    摊主是个老头，见他看得入神，笑道：
    “小郎君，喜欢这幅字？”
    苏轼点点头：
    “这字写得真好。”
    老头捋捋胡子：
    “那当然。这是我儿子的手笔，他可是嘉州有名的秀才。”
    苏轼又看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
    “老先生，这字卖吗？”
    老头一愣：
    “你想买？”
    苏轼摸摸身上，掏出一个布包，里头是几块碎银子：
    “我有这些。够吗？”
    老头看了看那几块碎银子，摇摇头：
    “不够。这幅字，我儿子写了三天，怎么也得这个数。”
    他伸出五根手指。
    苏轼看了看自己的布包，又看了看那幅字，叹了口气：
    “那算了。”
    他把布包收起来，转身要走。
    张卫国忽然开口：
    “等等。”
    苏轼回头。
    张卫国走上前，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，递给老头：
    “够吗？”
    老头接过银子，掂了掂，眼睛亮了：
    “够够够！先生好眼光！”
    他把那幅字取下来，小心卷好，递给张卫国。
    苏轼愣在那儿：
    “先生，你……”
    张卫国把那幅字塞到他手里：
    “拿着。”
    苏轼捧着那幅字，半天没动。
    张卫国转身往回走。
    苏轼追上去：
    “先生，这太贵了。我不能要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没回头：
    “你不是喜欢吗？”
    苏轼跟在后面，急急道：
    “喜欢是喜欢，可这太贵了。你一个给人看病挣钱的，怎么能……”
    张卫国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他。
    月光照在那少年的脸上，照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，里头全是着急。
    张卫国想了想，道：
    “等你考上进士，还我。”
    苏轼愣了愣：
    “这……”
    “怎么？没信心考上？”
    苏轼一挺胸：
    “有！”
    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继续往前走。
    苏轼捧着那幅字，站在原地，忽然喊了一声：
    “先生！”
    张卫国回头。
    苏轼追上来，站在他面前，认认真真道：
    “先生，我一定考上。一定还你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点点头。
    苏轼又问：
    “先生，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，道：
    “因为你是个好人。”
    苏轼眨眨眼，没听懂。
    张卫国没解释，转身继续走。
    夜市的人渐渐少了，街边的摊子也开始收了。
    苏轼抱着那幅字，跟在张卫国身后，忽然问：
    “先生，你说李白当年写这首诗的时候，是不是也像咱们这样，在某个地方逛夜市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想了想，道：
    “不知道。但他肯定喝过酒。”
    苏轼嘿嘿笑了两声：
    “对，他肯定喝过酒。而且喝得不少。”
    他忽然道：
    “先生，等我考上进士，咱们也找个地方喝酒。喝个痛快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没说话。
    苏轼又问：
    “先生，你说那时候咱们会在哪儿？”
    张卫国看着前头的路，慢慢道：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    苏轼点点头：
    “也是。不知道的事，想也没用。”
    他抱着那幅字，跟在张卫国身后，慢慢走回客栈。
    月光照在嘉州的石板路上，一片清冷。
    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，一下一下，远远的。
    第二天一早，他们换了船，顺岷江而下。
    苏轼头一回坐船，新鲜得不得了。他站在船头，看着两岸的风景，一会儿喊：
    “子由！你看那座山！像不像个大馒头？”
    一会儿又喊：
    “先生！你看那片云！像不像条龙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