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卫国点点头：
    “夫人客气。”
    他走出巷子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    苏家的院子里还亮着灯，隐约能听见里头传出的笑声。
    月光照在巷子里，一片清冷。
    张卫国慢慢往药铺走。
    走了几步，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    回头一看，是苏轼。
    他跑过来，喘着气：
    “先生，等等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站住：
    “什么事？”
    苏轼站在月光下，脸还红着，眼睛亮晶晶的：
    “先生，今天谢谢你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愣了愣：
    “谢我什么？”
    苏轼挠挠头：
    “谢你一直在这儿。”
    他想了想，又道：
    “谢你在我考砸了的时候，没说那些哄人的话。谢你让我写诗。”
    “谢你在我害怕的时候，听我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，道：
    “你不是害怕吗？怕新娘子看不上你。”
    苏轼嘿嘿笑了两声：
    “她看上了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点点头。
    苏轼又道：
    “我把那首诗给她看了。她看完，笑了。说，你这人挺傻的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
    “但她笑了。笑得可好看了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看着他。
    月光下，那张年轻的脸满是笑意，像是装着一整个春天。
    “先生，”苏轼忽然问，“你说以后会怎么样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想了想，道：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    苏轼点点头：
    “也是，不知道的事，想也没用。”
    他朝张卫国挥挥手：
    “先生，我回去了。改日再来找你喝酒！”
    说完，他跑回巷子里，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    张卫国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方向。
    夜风吹过，不知谁家的梅花开了，香气若有若无飘过来。
    他忽然想起九百多年后，有个人说过一句话：
    “此心安处是吾乡。”
    那是苏轼写的。
    写这句话的时候，他已经老了，被贬到很远的地方。
    可此刻，他还年轻，刚刚成亲，站在月光下笑得像个傻子。
    张卫国转过身，继续往药铺走。
    他想，他大概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了。
    但他不会说。
    有些事，得让那个人自己经历。
    嘉佑二年春，眉山的桃花开得比往年都盛。
    张卫国的药铺门口那棵野桃树，一夜之间爆了满树的花，粉白粉白的，风一吹，落得满地都是。
    那天早上，张卫国正在扫花瓣，苏轼跑来了。
    他站在桃树下，喘着气，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，像是高兴，又像是紧张，还像是有什么事憋不住要往外蹦。
    张卫国看了他一眼，继续扫：
    “说吧。”
    苏轼眨眨眼：“说什么？”
    “你那个表情。”张卫国头也不抬，“捡着钱了？”
    苏轼噗地笑出来：
    “先生，你这个人，眼睛真毒。”
    他往前凑了一步，压低声音道：
    “我爹终于答应了！”
    张卫国手上的动作停了停：
    “答应什么？”
    “答应带我和子由进京！”
    苏轼的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，
    “明年不是又要科考吗？我爹说，这次他亲自带我们去，一路上给我们讲经义、改文章！”
    他说着，在原地转了一圈，差点踩着那些扫好的花瓣：
    “先生，汴京！那可是汴京！我听人说，汴京的繁华，比咱们眉山强一百倍！”
    张卫国看着他。
    那少年的脸被桃花的粉光映着，眼睛亮得像点着了火。
    “你爹怎么突然答应了？”
    他问。
    苏轼挠挠头：
    “我也不知道。可能是去年我考砸了，他觉得再不亲自教，我这辈子就废了吧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点点头，继续扫花瓣。
    苏轼跟在他身后，絮絮叨叨：
    “先生，你跟我们一起去吧！汴京那么大，肯定缺大夫。你去了，我还能天天见到你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没接话。
    苏轼凑到他脸前：
    “先生？你听见我说话了吗？”
    张卫国直起腰，看着他那张凑得太近的脸：
    “听见了。”
    “那你去不去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，道：
    “再说。”
    苏轼眨眨眼：
    “再说是什么意思？去还是不去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没理他，端着簸箕把花瓣倒进筐里。
    苏轼追着问：
    “先生，你是不是舍不得这个药铺？”
    “没事，我让我爹帮你找个人看着，等咱们从汴京回来，你还能接着开。”
    张卫国回头看了他一眼：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我去汴京就能回来？”
    苏轼愣了愣：
    “那当然要回来啊。不回眉山去哪儿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没说话。
    苏轼站在桃树下，忽然有点慌了：
    “先生，你不会是想留在汴京吧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把簸箕放好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    苏轼愣在那儿，半天没动。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，他小声问：
    “先生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？”
    张卫国看着他。
    那少年的眼睛里，除了刚才的兴奋，现在又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担心，又像是委屈。
    张卫国忽然想起九百多年后，有个作家写过一句话：
    少年人的喜欢，是觉得所有人都该永远在一起。
    可事实上，没有人会永远在一起。
    他想了想，道：
    “我没什么事瞒着你。只是有些事，我自己也不知道。”
    苏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    他又问：
    “那先生，你至少会跟我一起去汴京吧？就路上陪着我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，点点头：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苏轼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，又笑起来：
    “那就这么说定了！我去跟我爹说，让他多备一匹马！”
    说完，他一溜烟跑没影了。
    张卫国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
    桃花的瓣子还在往下落，落在他肩上，落在他头发上。
    他忽然想，这个少年，大概还不知道，汴京不是眉山。
    汴京那个地方，走进去容易，走出来难。
    出发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八。
    头一天晚上，苏轼又跑到药铺来。
    他手里拎着个包袱，往桌上一放，解开，里头是几本书、一包干粮、一双新鞋。
    “先生，这些给你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看了看那些东西：
    “干什么？”
    苏轼挠挠头：
    “明天不是要走了吗？我怕你路上缺东西。”
    “这几本书是我抄的，路上你要是闷了，可以看看。”
    “干粮是我娘做的，路上饿了可以吃。鞋是我娘新做的，她说你那双该换了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，拿起那双鞋看了看。
    鞋底纳得密密实实，针脚细得像蚂蚁爬。
    他想起程夫人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，想起她每次见了他都说常来家里吃饭。
    “替我谢谢你娘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