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拯转过头，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
    “张先生，谢谢你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愣了愣：“谢我什么？”
    包拯说：
    “谢谢你带我来看。”
    他看着远处的包公祠，声音越来越轻：
    “要是我自己死了，就死了，什么都不知道。可你带我来了。让我知道，原来我这一辈子，没白活。”
    张卫国听着这句话，眼眶忽然有点热。
    他想起三十多年前，那个站在药铺门口的年轻人。
    那时候谁能想到，这个年轻人，会在九百多年后，坐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，看着自己的祠堂，说没白活。
    他伸出手，在包拯肩上拍了拍。
    “包希仁，”他说，“你本来就没白活。”
    包拯看着他，笑了。
    阳光下，那张黝黑的脸上，皱纹一道一道的，可那双眼睛，还是三十多年前那双眼睛，沉静，安稳，像深潭的水。
    看到包拯已经适应了一些，
    “走吧，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    “去哪?”
    “你个新的世界，那里有很多和你一样的人，不过你算是他们的前辈了。”
    “都是从古代来到这里的吗？”
    “嗯，这个世界还不安全，还需要你们努力！”
    张卫国感觉包拯有点了无生趣的样子，故意鼓励他的。
    “好！”
    说完，张卫国就将包拯送进了新宇宙之中，那里的前辈们早都想见见包拯了！
    “呼，”
    张卫国松口气，躺在床上休息，
    这个世界并不是完美无缺的，但是总有这样的人出现，才让人觉得这个世界还有救！
    “继续继续，继续干活！”
    张卫国一踏步，世界尽在脚下！
    .......
    嘉佑元年春，张卫国的药铺开在眉山县城外三里地的沙縠巷。
    说是药铺，其实就两间茅屋，外头支个棚子，棚子底下摆几张条凳。
    门口挂块木板，上写张记药铺，字是他自己用烧火棍画的，歪歪扭扭，但胜在好认。
    开张那天，没人来。
    张卫国也不急，坐在棚子底下晒药材。
    柴胡、黄芩、防风，一样一样铺在竹匾里，拿小木耙慢慢翻着。
    太阳暖洋洋的，晒得人犯困，他翻着翻着，眼皮就开始打架。
    正迷糊着，忽然听见远处一阵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踢踢踏踏，像是有人在跑。
    紧接着是一声喊：
    “苏轼！你给老子站住！”
    张卫国睁开眼，就看见一个少年从巷子那头冲过来。
    那少年十四五岁年纪，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褐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。
    他跑得飞快，两条腿倒腾得像风火轮，头发散了一半，另一半扎得歪歪斜斜，跑起来一飘一飘的。
    他身后三十步开外，一个中年人气喘吁吁地追着，手里拎着根竹棍，边追边骂：
    “苏轼！你个兔崽子！今天老子不打断你的腿！”
    少年头也不回，边跑边喊：
    “爹！我不就逃了半日学嘛！先生讲的我都会了！”
    “会你娘个头！你逃学去掏鸟窝！”
    “我没掏鸟窝！”
    “那你裤兜里是什么？！”
    少年低头一看，裤兜里露出一截鸟窝里的干草，正往外飘。
    张卫国没忍住，噗地笑出声。
    少年一抬眼，正对上张卫国的目光。
    他愣了愣，忽然拐了个弯，直直朝药铺棚子冲过来。
    “先生救命！”
    话音未落，他已经窜到张卫国身后，双手抓住张卫国的腰带，整个人缩成一小团。
    那中年人追到跟前，竹棍往地上一杵，喘得像拉风箱：
    “你、你给我出来！”
    少年从张卫国肩膀后头探出半个脑袋：
    “爹，有外人在，你给我留点面子。”
    “面子？”
    中年人眼睛瞪得溜圆，
    “你逃学掏鸟窝的时候怎么不想要面子？”
    “我没掏鸟窝！”
    “那你裤子里是什么？”
    少年低头看了看那截露出来的干草，眨眨眼，忽然理直气壮道：
    “我、我那是采集草药！对！采集草药！”
    他指了指棚子底下那些竹匾：
    “你看这位先生也在晒草药，我这是跟他学的！”
    张卫国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    那少年眨巴着眼睛，一脸无辜，眼珠子却滴溜溜转，透着股机灵劲儿。
    中年人将信将疑地看向张卫国。
    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，慢慢道：
    “这位公子采集的草药，确实比较特别。”
    少年使劲点头：
    “对对对！特别！特别珍贵！”
    中年人狐疑地打量着他，又看看张卫国，最后把竹棍往腋下一夹：
    “行，你给老子说说，你采的什么药？”
    少年张口就来：
    “这叫，这叫呃...”
    他低头扯出那截干草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，小声道：
    “这叫什么来着？”
    张卫国忍俊不禁，伸手接过那截干草，看了看：
    “这是狗尾巴草。”
    “对！狗尾巴草！”少年一拍大腿，
    “狗尾巴草能治……”
    他又卡壳了。
    张卫国慢悠悠道：
    “能治目赤肿痛，但得捣烂外敷，不是这么直接揣裤兜里。”
    中年人听完，沉默了三秒。
    然后他举起竹棍，绕过张卫国就追：
    “苏轼！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！”
    少年嗷一声蹿起来，围着药铺棚子就开始绕圈跑。
    张卫国坐在原地，看着这一大一小追来追去，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。
    九百多年后，他好像也在哪个公园里见过，当爹的追着儿子打，儿子跑得比兔子还快，边跑边笑，当爹的追不上，气得直跺脚。
    原来从古到今，当爹的都这样。
    正想着，巷子那头又走来两个人。
    一个少年，比先前那个小一两岁，眉清目秀，穿得整整齐齐，走路稳稳当当。
    他手里拎着个竹篮，篮子里装着几本书。
    另一个是妇人，三十多岁，穿着素净的布裙，头发挽得一丝不苟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。
    她走到棚子前，看了看追打的两个人，轻轻叹了口气：
    “老苏，别追了。”
    那中年人停住脚，拄着竹棍喘气：
    “夫人，你看看这兔崽子，又逃学！”
    妇人笑了笑，朝那个缩在棚子角落的少年招招手：
    “轼儿，过来。”
    少年磨磨蹭蹭走过来，低着头，拿眼睛偷偷瞄他娘。
    妇人伸手，把他裤兜里那截干草拿出来，扔在地上。
    又伸手，把他头上那几根飘着的草屑也摘了。
    然后她拍了拍他的脸：
    “逃学，该不该打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