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老人坐在草地上，谁也没说话。
    这时候的张卫国还是之前历史中的样子，这样能更好接受一点。
    过了很久，张卫国才开口：
    “包希仁，我要是告诉你，这里是九百多年后，你信不信？”
    包拯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，问：
    “九百多年后？”
    张卫国点点头。
    包拯又看了看远处那些奇怪的东西——那些奔跑的铁盒子，那些高得吓人的楼，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。他想了想，说：
    “我信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愣了愣：
    “你信？”
    包拯点点头：
    “我见过你。”
    “见过我？”
    “在梦里。”
    包拯说，“你刚来天长县那年，你说你在梦里见过我。那时候我不信。后来我想，也许你说的，是真的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，看着张卫国：
    “所以你说的，我都信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    “包希仁，”
    他说，“你这人，真是，”
    “真是什么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没回答，只是站起身，伸出手：
    “走。我带你看看，九百多年后的世界。”
    两个人走出草地，来到路边。
    包拯站在那儿，看着来来往往的汽车，一动不动。
    “这是车？”他问。
    张卫国点点头：
    “叫汽车。不用马拉，自己会跑。”
    “怎么跑的？”
    “烧油的。”
    “油？”
    包拯想了想，
    “灯油？”
    张卫国笑了：
    “不是那种油。是地底下挖出来的油，提炼过的。”
    包拯蹲下身，凑近看一辆停着的车。他伸手摸了摸车漆，凉凉的，滑滑的。又敲了敲，邦邦响。
    “铁的。”他说。
    “对，铁的。”
    包拯直起身，看着那车，忽然问：
    “这东西，跑得快吗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想了想：
    “比马快。快很多。”
    “快多少？”
    “一匹好马，一天跑几百里。这东西，一个时辰能跑一千里。”
    包拯愣住了。
    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只是又看了看那些车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惊讶，又像是敬畏。
    过了一会儿，他忽然问：
    “这东西，贵吗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想了想：
    “普通人买不起。”
    包拯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    但张卫国看见，他看着那些车的眼神，变了。
    他们坐了一辆车，进了城。
    包拯一路上都没说话。
    他坐在后座，死死盯着窗外，眼睛一刻不停地看。
    看那些高高的楼，看那些宽宽的马路，看那些密密麻麻的人，看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。
    下车的时候，他站在一座高楼底下，仰着头，看了很久。
    “这楼多少层？”他问。
    张卫国数了数：
    “三十多层吧。”
    包拯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
    “东京的城墙，还没有它高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点点头。
    包拯又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问：
    “盖这么高，怎么上去？”
    “坐电梯。”
    “电梯？”
    张卫国带他走进楼里，走到电梯前。
    门开了，两个人走进去。门关上，电梯开始上升。
    包拯的身体微微晃了晃，手扶住了墙壁。
    他看着那跳动的数字，一声不吭。
    门再打开时，已经到了二十楼。
    包拯走出来，站在窗边，往下看。
    那些车，那些楼，那些人，都变得小小的，像蚂蚁，像棋子。
    他看了很久，然后转过头，看着张卫国：
    “张先生，这就是九百年后？”
    张卫国点点头。
    包拯又看了一会儿窗外，忽然笑了。
    那笑容很轻，很淡，但这一次，是真的笑。
    “挺好。”他说。
    晚上，张卫国带包拯回了自己的小屋。
    屋子不大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，一个衣柜。墙上挂着一盏灯。
    包拯坐在椅子上，打量着这屋子。目光从那盏灯上扫过，又移开，又扫回来。
    “那是什么？”他指着灯问。
    “灯。”
    包拯愣了愣：
    “灯？灯不是要点火吗？”
    张卫国笑了笑，走过去，按了一下开关。
    灯亮了。
    包拯猛地站起来，退后一步，盯着那盏灯，眼睛瞪得老大。
    “这、这是，”
    “电灯。”
    张卫国说，
    “不用火，用电。”
    包拯慢慢走近，仰着头，看着那亮堂堂的灯。他伸出手，想去摸，又缩回来。又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灯罩。
    热的，但不烫。
    “电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    张卫国想了想：
    “一时半会儿说不清。反正不是火，也能亮。”
    包拯站在那儿，看了那盏灯很久很久。
    后来他坐下来，还是仰着头看。看着看着，他忽然说：
    “要是当年审案的时候，有这样的灯，就不用熬坏眼睛了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愣了愣，然后笑了。
    “是啊，”他说，“可那时候没有。”
    包拯点点头，又看了一会儿那灯，忽然问：
    “张先生，这东西，人人都能用吗？”
    张卫国想了想：“城里人大多能用。乡下有些地方还没有。”
    包拯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
    “九百年，变了好多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，又说：
    “可也有些没变。”
    “什么没变？”
    包拯看着他，眼睛里有光：
    “人心没变。还是有人穷，有人富。还是有人做好事，有人做坏事。还是有人需要公道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看着他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    这个人，才来了一天，就看到了最根本的东西。
    第二天，张卫国带包拯去了包公祠。
    站在门口，包拯愣住了。
    他看了看那红墙黛瓦，看了看那飞檐斗拱，看了看那块写着包公祠的匾额，然后转过头，看着张卫国：
    “这是给我的？”
    张卫国点点头。
    包拯沉默了一会儿，慢慢走进去。
    穿过大门，是一个大院子。
    院子里种着松柏，苍翠挺拔。
    有几个游客在拍照，有说有笑。
    包拯站在那些松柏旁边，仰着头看。看了一会儿，他忽然说：
    “这树，比我的槐树高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知道他说的是开封府衙后院那棵老槐树。那是他批完公文后常去站着的地方。
    “走吧，”他说，“里面还有。”
    正殿里供着一尊塑像，黑面长髯，头戴官帽，身穿蟒袍，端坐在那儿，目光炯炯。
    塑像前摆着香炉，香烟袅袅，有人在磕头。
    包拯站在殿门口，看着那尊塑像，很久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