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卫国没有接话。
    他带着阿虎穿过热闹的街市，来到城南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。
    这里有家济生堂药铺，掌柜姓吴，是张卫国十年前在建康结识的旧识。
    当年岳家军药材短缺时，吴掌柜曾暗中接济过几次。
    药铺门面不大，但收拾得干净整齐。
    柜台后面，五十多岁的吴掌柜正在拨算盘，抬头看见张卫国，愣了一下，随即脸色微变。
    “张先生？”他压低声音，左右看看，快步从柜台后走出来，
    “您怎么来了？快，里边请。”
    把两人让进后堂，吴掌柜关上门，这才松了口气：
    “张先生，您胆子也太大了！现在满城都在议论岳家军的事，您还敢在街上走动？”
    “我来买药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直截了当，
    “军中还有几十个重伤员，缺止血消炎的药材。白芨、三七、金银花、黄连，有多少要多少。”
    吴掌柜苦笑：
    “张先生，不是我不肯卖。是有人打过招呼，凡是岳家军来买药，一律不赊不欠，现银交易，还要登记名册。”
    他凑近些，声音压得更低，
    “我听说，朝廷里有人要拿岳宣抚问罪，这时候跟岳家军沾上关系，是要掉脑袋的！”
    张卫国沉默片刻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打开，里面是几块碎银和一把铜钱，这是他这些年全部的积蓄。
    “这些够多少？”
    吴掌柜看了看那点钱，又看看张卫国平静的脸，叹了口气：
    “张先生，您这是何苦，岳家军已经这样了，您一个郎中，何必。”
    “他们是我的病人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打断他，
    “掌柜的若为难，我再去别家看看。”
    “别！”
    吴掌柜拉住他，
    “别处更不敢卖给您。”
    他咬了咬牙，
    “这样，钱您收回去。我库里还有些存货，您先拿去用。但有一点——天黑之后再来取，走后面小巷，千万别让人看见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深深看了他一眼，拱手：
    “多谢。”
    “谢什么，”吴掌柜摆摆手，神色复杂，“岳家军，是忠良啊。可这世道。”
    他没说下去。
    当晚，张卫国和阿虎如约来取药。
    吴掌柜果然准备了两大包药材，除了张卫国要的，还额外添了些人参须、黄芪等补气养血的。
    “这些算我送的。”
    吴掌柜把药包递过来，犹豫了一下，又说，
    “张先生，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    “掌柜请说。”
    “我有个表亲在御史台当差，昨天喝酒时说漏了嘴，朝廷里，秦相爷一派正在罗织罪名，岳宣抚恐怕。”
    吴掌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
    “凶多吉少。您早做打算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接过药包，沉甸甸的。
    他看着吴掌柜担忧的脸，点了点头：
    “我晓得了。掌柜大恩，容后图报。”
    “报什么报，快走吧。”
    吴掌柜催促道。
    回到营地时已是深夜。
    张卫国让阿虎去煎药，自己则去查看伤员。
    月光清冷，照在空了大半的营地上，只剩下几顶破旧的帐篷，在夜风中瑟瑟作响。
    岳飞的大帐还亮着灯。
    张卫国路过时，看见帐帘上映出两个人影，是岳飞和岳云，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。
    他没有停留，径直走回医护营。
    然而该来的总会来。
    三天后的清晨，一队禁军突然包围了营地。
    铠甲鲜明，刀枪闪亮，与岳家军残破的衣甲形成刺眼的对比。
    为首的将领宣读了圣旨，解除岳飞兵权，授枢密副使虚职，即刻入朝，不得延误。
    岳云、张宪等主要将领也要一同入朝听用。
    整个营地死一般寂静。
    士兵们放下手中的活计，默默看着他们的统帅。没有人哭喊，没有人骚动，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沉默。
    岳飞跪接圣旨，起身时身形晃了晃，但很快站稳。
    他转身，面对跟随自己征战十年的将士，深吸一口气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营地：
    “诸位兄弟，岳飞就此别过。”
    他抱拳，深深一揖。
    人群中，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，随即像是传染般，压抑的呜咽响成一片。老兵们跪倒在地，以头抢地，年轻的士兵红着眼眶，死死攥着拳头。
    岳云扶住父亲的手臂，少年的脸上满是泪痕，却咬着牙不肯哭出声。
    张宪、王贵等将领站在岳飞身后，个个面色铁青。
    禁军将领催促道：
    “岳枢密，请吧。”
    岳飞最后看了一眼他的军队，他的营帐，他征战半生的旗帜，然后转身，走向那辆等候的马车。没有回头。
    张卫国站在医护营的帐篷边，看着马车在禁军簇拥下驶远，扬起一路尘土。阿虎在他身边，肩膀微微发抖。
    “先生，岳宣抚他。”
    “去做事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的声音异常平静，“伤员该换药了。”
    接下来的日子，临安城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。茶楼酒肆里，关于岳飞的议论突然多了起来。
    但不再是赞誉，而是各种捕风捉影的指责：
    “拥兵自重目无朝廷，贻误军机，谣言像瘟疫一样蔓延。
    张卫国依然每天进城采买，给伤员换药。
    他听得见那些议论，但从不参与。
    有几次，在药铺或米店，有人认出他是岳家军的郎中，故意大声说些难听的话，他也只是默默付钱，转身离开。
    阿虎年轻气盛，有次差点跟人动起手，被张卫国一把拉住。
    “先生！他们污蔑岳宣抚！您听听他们说的都是什么话！”
    “听到了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的声音没有起伏，
    “所以呢？打一架，然后被巡城的抓走，让营里那些伤员自生自灭？”
    阿虎哑口无言，眼睛通红。
    “记住，”
    张卫国看着少年，
    “现在最重要的，是让还活着的人活下去。其他的自有天理。”
    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。
    但他必须这么说。
    十天后，张卫国在城里听到一个消息，岳云和张宪被下狱了。
    罪名是违抗军令私调兵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