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起来舒服。说得简单，却是至理。天地万物，自有其舒服的法则。我们寻这法则，便是寻几何之本。”
    他站起身，拍拍长衫下摆的灰。
    “阿吉，明日开始，你除了伺候笔墨，也来学着整理这些图形吧。你手稳，眼也准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愣住了。
    “怎么？不愿意？”
    “愿意！”
    “谢大人！”
    那一夜，张卫国躺在仆役房的大通铺上，盯着黑暗里的房梁，久久无法入睡。同屋的另一个老仆鼾声如雷，可张卫国的耳朵里，却反复回响着徐光启和利玛窦的对话。
    “故此题可证。”
    “然也，依此前推，可得下一命题，”
    “这便是由因至果，层层不昧！”
    他们的声音里，有一种张卫国从未在史料文字中感受过的热度。
    那不仅仅是学术讨论，那是两种古老的文明，在尝试触碰彼此最精微的思维骨架。
    每一个术语的确定，都像在搭一座极细的桥，桥下是深不可测的文化鸿沟。
    而张卫国，一个知道这座桥最终会建成、也知道它将来命运的人，此刻却因为他们成功译出一个点的定义，而心潮澎湃。
    真奇怪。
    接下来的日子，张卫国有了正当理由接触那些手稿。
    张卫国依然不能说什么直角，勾股定理，但张卫国可以用这个少年仆人的方式，做一些微小的事。
    当徐光启为平行线的译法焦头烂额时，张卫国会恰好把他前几天写的、关于永不相交之路的笔记翻出来。
    当利玛窦找不到某份希腊语原稿时，张卫国会刚好记得它被压在哪本书下面。
    徐光启看张卫国的眼神，渐渐多了些别的东西。不再是单纯的仆役，更像一个有点笨拙、但意外好用的助手。
    “阿吉，你识得字？”
    有一天他突然问。
    张卫国正蹲在地上整理散落的算草纸，闻言心里一紧。
    “回大人，认得几个。家里穷，没正经念过书，但在学堂外头偷听过些。”
    这是真话。
    这个叫阿吉的少年，确实因为家贫没能入学，但对读书有种天然的向往。
    张卫国继承了他的记忆，也继承了他对徐光启那种近乎崇拜的感情。
    “想学吗？”
    徐光启问。
    张卫国抬起头。
    他坐在晨光里，手里拿着刚译好的一页稿，脸上是温和的倦意。
    “想！”
    这个回答，是阿吉的。
    “那好，日后张卫国念译稿，你听着，有不懂的，就问。”
    他把那页纸递给张卫国，
    “先把这页抄一遍，字写端正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，上面是徐光启工整的小楷。
    “凡论几何，先从点始，点者，无分，无大小，无长短......”
    这不是复印，不是拍照。
    这是1607年的春天，在北京一座普通的宅院里，一个学生的手，正在抄写几何原本中文译稿的第一段。
    墨香淡淡。
    笔尖落在粗糙的纸面上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    每一个字，都像是刻进时间里的。
    利玛窦有时会过来看张卫国抄写，用他那种带着好奇的目光。
    “徐，你的这个小仆人，很不一般。”
    有一次他用拉丁语对徐光启说。
    徐光启笑着用拉丁语回答：
    “这孩子心静，手稳，更难得的是，他似乎天生懂得秩序之美。”
    张卫国低着头，假装听不懂。
    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    张卫国知道，他们正在创造历史。
    而张卫国，一个被剥夺了剧透权利的穿越者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：
    见证本身，就是一种巨大的重量。
    它不是轻飘飘的知道，而是把每一个瞬间的呼吸、体温、犹豫、突破，都扛在自己的感官上。
    雨季来了。
    北京的春天多雨，淅淅沥沥的，能下好几天。宅院里的青石板路总是湿漉漉的，墙角的苔藓绿得发暗。
    译稿进入了最艰难的阶段——立体几何部分。那些球体、圆柱、圆锥的切割与关系，让徐光启和利玛窦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有时候整个上午，书房里只有翻书声和叹气声。
    张卫国端着午饭进去时，常常看到两人各据桌子一边，眉头紧锁。
    “不对。”
    利玛窦突然推开面前的纸，
    “这个比例，用在这里不妥。欧几里得的原意是......”
    “利先生莫急。”
    徐光启揉了揉太阳穴，
    “我们再看原文，此处拉丁译文，与希腊原文可有出入？”
    他们又埋首进去。
    张卫国放下食盒，悄悄退出去，站在廊下，看着雨水从屋檐滴落，连成串珠。
    忽然曾经听过的话出现在脑海：
    “徐光启译几何原本，最大的贡献不是引入了知识，而是引入了一种思维方式，公理化的、演绎的、严密的逻辑体系。”
    “这种思维，与中国传统的类比、喻象、经验性思维，形成了深刻的对话。”
    当时觉得这话精辟。
    现在只觉得，精辟的背后，是无数个这样的雨天，两个人在油灯下为一个词绞尽脑汁。
    “阿吉。”
    徐光启的声音把张卫国拉回现实。张卫国转身，他站在书房门口，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近乎恍惚的神色。
    “大人？”
    “你来看。”他招招手。
    张卫国走过去。书桌上摊着一张新画好的图，一个球体，被一个平面切割。
    “利先生说，无论从哪个方向切割球体，截面都是圆。”
    徐光启指着图，
    “这道理，你信吗？”
    张卫国看着他。雨水的光映在他眼里，让他看起来既疲惫，又兴奋。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张卫国老实说，
    “但利先生画出来了，大人也推演了，想必是真的。”
    徐光启笑了。
    “不是想必，是可以证明的，一步一步，从最基本的定义和公设出发，像爬梯子一样，最后一定能抵达这里。”
    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个球体，
    “没有神灵启示，没有圣人语录，就是纯凭人的理性，能走到这么远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，看向窗外的雨幕，轻声说，
    “这世界，是可以被理解的。”
    那一刻，张卫国忽然明白了这次穿越的意义。
    张卫国是来感受的。
    感受一个身处封闭帝国晚期的知识分子，第一次看到另一种认知世界的完整路径时，那种灵魂的震颤。
    那不仅仅是知识的冲击。
    那是整个认知框架被撬开一条缝，光漏进来的瞬间。
    “大人，饭要凉了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最终只说。
    徐光启回过神，看了看食盒，又看了看张卫国。
    “阿吉，等这部书译成了，我送你一套。”
    张卫国低头。“小的，不敢当。”
    “当得起。”
    他说得很平静，
    “这几个月，你伺候笔墨，整理文稿，辛苦了。更难得的是，你安静，不急躁。译书这事，最需要静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