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底，风声紧了。
    那日张卫国跟小队出营伐木，遇见几个本地牧民神色惶急，赶着牛羊往东去。
    通译问了半晌，回来时脸发白：
    “他们说，阿睦尔撒纳聚兵了，可能要反。”
    变故来得迅猛。
    十一月十七，雪夜。
    张卫国被急促的号角惊醒，帐外火光冲天，喊杀声骤起。
    “披甲！拿兵器！”
    王大柱赤脚冲进来，把一柄腰刀扔给他，
    “阿睦尔撒纳的人摸营了！”
    营垒已乱。
    黑影幢幢，马匹惊窜，箭矢在火光里飞蝗般穿梭。张卫国跟着同袍往辎重营撤，忽见侧面冲出十余骑，弯刀映着血色。
    “结阵！”
    把总嘶吼着，但惊慌的士兵挤作一团。
    一刀劈来，张卫国举刀格挡，虎口震裂。
    那骑兵反手再斩，旁边小栓子惨叫一声，他肩膀中刀，血喷了张卫国满脸。
    “小栓子！”
    王大柱扑过来架开第二刀，踹翻那骑兵，补了一刀。
    混乱中张卫国拖着小栓子往马厩退。
    背后传来蒙古语的咆哮，他回头，看见巴特尔正带着几十个蒙古兵组成人墙，用长矛逼退敌骑。
    “快走！”
    巴特尔用汉语吼，
    “去东门！”
    那一夜漫长如年。
    残存的三百多守军且战且退，天明时撤到一处山坳。
    清点人数，原本千人的驻军只剩一半，个个带伤。
    小栓子因失血过多，在清晨断了气。
    张卫国用破布擦去少年脸上的血污。小栓子怀里那封没写完的家书被血浸透，字迹模糊。
    王大柱蹲在一旁，忽然一拳砸在石头上，骨节见血：
    “狗娘养的投降了又反，算什么好汉！”
    雪盖住了血迹，但盖不住血腥味。
    溃兵东撤两月，在巴里坤遇见重新集结的大军。
    朝廷震怒，再派大将，再征伊犁。
    张卫国被编入新的前锋营，领到一杆新鸟铳。
    但仗打得不顺。
    开春后进军至伊犁附近，喀尔喀蒙古亲王青滚杂卜突然叛乱，劫掠台站，截断粮道。
    大军补给不继，又遇阿睦尔撒纳主力，连吃败仗。
    最惨烈那一仗在塔勒奇山隘。
    清军仰攻，准噶尔军据险而守，滚石檑木如雨。
    张卫国匍匐在乱石堆后，听见上方传来嚣张的吼叫：
    “汉狗滚回去！蒙古人的事轮不到你们管！”
    飞石砸中他左侧的火铳手，颅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    旁边的小战士喉咙发干，装药的手在抖。
    “孬种！”
    王大柱一巴掌扇他后颈，
    “给老子打！想想小栓子怎么死的！”
    硝烟、血、焦肉味。攻到半山腰时，队伍已折损三成。把总中箭倒地前还在喊前进，
    王大柱接替指挥，左耳被流矢削去半边。
    黄昏时终于夺下隘口。
    清点战场，同帐的五人只剩张卫国、王大柱和另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兵。
    王大柱用破布裹着流血的耳朵，坐在尸体堆里磨刀，一遍遍磨。
    “王哥，”
    “这回平了叛，”
    王大柱没抬头，声音沙得像砂纸，
    “老子见一个准噶尔兵杀一个，降了也杀。”
    张卫国背脊发寒。
    他知道历史的走向，清军将对准噶尔进行残酷清洗。
    但他没说话，只是望向西边残阳如血，看着换了一遍又一遍的人，他觉得投降又反叛的准噶尔该！
    1757年春，第三次征伐。
    此时的清军已成复仇之师。喀尔喀叛乱已被平定，大军分两路推进，遇寨破寨，逢部屠部。
    张卫国已升为什长，管十个人，手里鸟铳换成缴获的燧发枪。
    那日路过一处小部落。帐包稀疏，老弱居多，见大军来，有个老者捧哈达出迎。
    领队的参领眯眼：
    “前年阿逆叛乱，这部落出过兵。”
    他挥手，
    “男丁尽屠，妇孺为奴。”
    张卫国瞳孔一缩。那老者显然听懂，惊恐跪地，用生硬汉语哀求。几个兵已下马，提刀上前。
    “看到了么？”
    王大柱声音在他耳边，
    “你不杀绝，他们缓过劲又来反。这地方要太平，就得这么干。”
    夜里他惊醒时帐外有低泣声，是个刚补充来的新兵，才十七岁，白天第一次杀人。
    张卫国坐到那少年旁边，递过水囊，月光惨白。
    “什长，”少年声音发颤，
    “咱们是对的吗？”
    张卫国良久无言。最后说：
    “睡吧，明天还要行军。”
    准噶尔汗国在血腥中崩溃。
    残余部众逃往哈萨克或藏匿深山。
    七月，阿睦尔撒纳患天花死于俄国境。
    捷报传回时，张卫国正在伊犁河边洗绷带。
    河水赤红上游刚处决了一批俘虏。
    巴特尔找到他时，这个蒙古汉子瘦得颧骨凸出，眼里有种陌生的狠厉：
    “我找到爷爷的牧场了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，
    “没人了，草场荒了，帐包都烧了。”
    两人沉默着看河水东流。
    “李兄弟，”
    巴特尔忽然说，
    “我可能错了，这不是回家，这是把家变成坟场。”
    张卫国无法回答。
    历史的车轮碾过时，小人物连尘埃都算不上。
    战事未歇，1758年初，南疆传来急报：
    大小和卓兄弟，此前被准噶尔羁押的首领回到叶尔羌，聚众叛乱，称要建汗国。
    清军南下，张卫国随将军一路穿越戈壁，八月抵叶尔羌。叛军势大，清军被诱入黑水河畔，陷入重围。
    这就是史书所载的黑水营之围。
    三千清军被数万叛军围困三个月，掘井取水，煮鞍革充饥。
    张卫国的燧发枪早已哑火，改用弓箭，后来箭尽，持刀守壕。
    最艰难时，每人日分粮仅一把炒面。
    王大柱把半份让给发烧的新兵，自己啃树皮。
    “老子命硬，”
    他笑，缺了耳的脸狰狞，
    “还得杀出去呢。”
    十一月，援军至，内外夹击，叛军溃退。
    突围那日，张卫国左臂中箭，咬牙折断箭杆继续冲杀。
    他看见王大柱浑身浴血，连斩三人，最后被长矛贯腹。
    “王哥！”张卫国扑过去，虽然他一直是跳跃着时间线，但是每次和王大柱的相处，都能感觉到这汉子汹涌的人格魅力！
    王大柱躺在尸堆里，喘着粗气：
    “可惜，没看到太平.......”手要垂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