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漆黑。
    雪落无声。
    李十五一双眸子寂寂无光，于雪地中静静走着，倒是有一页斑驳黄纸，于他左右肩头来回跳着，宛若只狗，很是跳脱不过。
    纸爷:佛心唉，那可是一颗佛心唉，还是出自一尊第二因之仙，就这么丢了，纸爷我怪心疼的，拿出去当聘礼娶媳妇也成啊，专挑好女子娶……
    李十五回头，望着身后深浅不一脚印。
    回得随意得很:“此心既害我！为何不丢？”
    “李某脚踏黑土，周身环绕种仙观，说不定啊，那秋风天就是来抢我仙缘，且我胸腔处填了他的一颗心脏，这万一……我脖子上再长出一颗光头脑袋来，也不是不可能，我头已经够多了……”
    “总之啊，世人害我之心不死，李某一日不得解脱。”
    “唉！”
    他轻叹了一声。
    双手将那一页斑驳黄纸捧入掌心，嘴角带着一抹微笑，口吻轻得骇人:“纸爷啊纸爷，若有一日李某窥破如何破你之法，第一个先把你撕了。”
    荒野冷风袭人。
    纸爷瑟瑟发抖。
    纸面上却依旧有墨迹渗出，化作一句话:你……你还笑得出来？秋风天已寂，真佛也无，大周天人族君临现世，你除了一身佛毒外，就剩下一身伤病了。
    雪夜，似愈发静了。
    李十五背影渐渐消失在雪地之中。
    唯有一句仿佛被风雪淹没的喟叹之声，依稀回荡在这片天地:“不然咋办呢？毕竟死又死不掉……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“本道君，宁愿去死！”
    依旧浊狱，依旧一袭白衣不染尘。
    某道君额角一根根筋脉凸起，眼底似有血在泣临，一声声怒道:“道人根本不是人，它们不是人啊，而是那灭人山文脉，断人族脊梁的蛆虫，本道君若不将道人斩尽，宁愿去死！”
    “否则又如何，对得起我师乾元子？”
    女声忽地响起，似有些无奈:“道君，咱们能不能换上一点新鲜的词儿啊！”
    “要不咱多看看书？如那李十五骂人能骂出花儿来，再不济学那道玉，如古人临世也行啊。”
    某道君顿时抬头盯着。
    却是下一瞬。
    他肩头一只漆黑玄鸦振翅而飞，悬于头顶，一双鸦瞳之中有抖擞精光猛地射出，似是亢奋到极致，一声声尖锐鸦啼更是划破这凄冷雪夜。
    “大吉大利，今夜有喜。”
    “大吉大利，今夜有喜。”
    “大吉大利，今夜有喜……”
    啼叫一声接着一声，刺得人耳膜生疼。
    某道君怔在原地，似被这突如其来一幕，弄到有些不知所措，神色茫然道:“大……大吉？”
    也是这时。
    “呼，呼呼……”
    一阵寒风过境，将身前层层堆积的落雪尽数吹散。
    雪沫纷飞，漫天漾开。
    终是，露出雪坑中央静静悬浮的一物。
    那是一颗心。
    一颗金红相间，不染半分浊秽的第二因佛心。
    它不跳不动，周身萦绕着薄薄一层辉光，虽是体内脏器，却无哪怕丝毫血腥之气，唯有一种因果自生，道法自然韵味一寸寸铺展开来。
    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    某道君眼神死死盯着这一幕，只觉呼吸宛若凝滞。
    “这……这是出自秋风天，而后落于李十五之手的那一颗佛心，一颗第二因之心，它为何会在此处？”
    虚空之中。
    女子笑靥如花声随之响起，似是打趣:“道君啊，可不得无理，可不能叫秋风天，你得啊……叫爹。”
    “如今爹归身于寂，子继其遗泽。”
    “此为天经地义，哪哪都有理的事，所以道君啊，赶紧跪地磕上一个，谢佛爷大气。”
    却见某道君就这般伫立原地，久久不动。
    直到呼吸渐渐归于平顺，才听他含糊不清道:“时雨，本道君记得你说过，你似乎能惊鸿一瞥间窥见李十五身在何地，又在做什么。”
    “所以，你亲眼见他丢了这颗佛心。”
    “故，才一路指引本道君朝着此方而来……”
    女声轻笑，若有风拂过屋檐，带起串串风铃叮当作响:“莫要胡搅蛮缠，明明是佛爷有灵，心中挂念道君这个好大儿，故此一颗佛心才是物归原主。”
    笑音渐渐于风中熄灭。
    唯有女声又起，却是多了几分窥探不清之深意:“道君啊，小女子很久前就说过了，什么也不用做，什么也不用理，就什么都会有的。”
    “咱们啊，有得是福享，且来日方长。”
    “这不，应验了吧。”
    风声又起，两者话声渐渐归于平寂。
    唯有某道君瞳孔倒映之中，一颗佛心漾起一圈圈瑰丽光泽，既叵测，又迷人。
    “大吉大利，今夜有喜。”
    “大吉大利，今夜有喜……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人山之中。
    某一座城池里。
    放眼望去，依旧到处是那恶鬼过境，人声残泣之景，一只只人模狗样的蠕寄，又或是道人，正在挨家挨户撵着人，将他们从屋里给撵出来。
    若不从之。
    砍头剖心，剥皮挖骨，肆意凌辱，无所不用其极。
    此时此地。
    蠕寄一族首领，正眼巴巴捧着那十道漆黑无比，宛若跗骨之蛆的道纹，也是那太子十法。
    他眼神迷醉，似捧着爱不释手美人一般:“殿下真乃神人啊，挥手创法，且是以最本质的道纹形式，我等修行起来无丝毫阻碍可言。”
    “只不过，从此以后这就是道人十法了。”
    忽地。
    只见一位道人眼神凶恶，满脸煞气未消靠了近来:“道人帝，方才城中有一个杀猪匠，不知他那刀从哪儿的，差点就把咱给伤到了。”
    听到这话。
    蠕寄首领缓缓转头而去，眼神阴毒，正欲说些什么，就见他瞳孔不断放大，口中呢喃:“杀猪匠，杀猪匠，既有杀猪匠，为何就不能有杀人匠呢？”
    “‘匠’之一字，带杀气，有戾气，且专业。”
    首领眸子越来越亮，手指摩挲着那十则漆黑道纹，字字阴毒嗜血。
    “匠者，专精一业，极致纯熟，岁岁年年，只为一事。”
    “杀猪匠持刀一生，屠戮牲畜，手法利落，毫厘不差，是为谋生之匠。”
    “那我等道人，日日屠人、岁岁灭志、代代断人族脊梁，以杀立道，以恶统世，以奴役众生为本业！”
    “那我等，便是世间最极致的……杀人匠！”
    “太子十法，道人十法！”
    “哈哈哈，哈哈哈哈……”
    他一声声狞笑着，又道一声:“皆比不过，这道人十匠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