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仔细端详少女的气质后，又渐渐放松了戒备——根据通令，那名女童应当仪态高贵，绝非眼前这般朴素模样。
    而当目光转向赢璃与李卫时，士兵们更加安心了。
    他们手中持有九龙闹事者的画像，画中人的相貌与眼前二人相去甚远。
    因此并未过多纠缠，便准备放行。
    少女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些碎银，跪地哀求道：“军爷，这是家中全部积蓄了。
    求您行行好，放我们出城吧。”
    守兵见状心生怜悯，收了银子挥挥手，便让三人通过了城门。
    李卫瞧着眼前景象，神色间透出几分古怪。
    这少女与初见时判若两人，哪里还有半分贵族仪态，反倒透出灵动的娇憨。
    “这真是我们最初遇见的那个姑娘？”
    李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    赢璃唇角微扬。
    “或许这才是她原本的模样，先前种种不过刻意伪装罢了。”
    赢璃明白，唯有在真正信赖的人面前，人才会卸下所有防备。
    少女这般情态，正是对赢璃全然信任的证明。
    离开洛阳城后，众人朝下属县城行进。
    甫出洛阳，满目繁华顷刻消散。
    取而代之的是人迹罕至的荒芜小径。
    行走其间，赢璃的步伐渐显沉重。
    其实在洛阳时他便确信，灾情必定已严重到难以想象的地步。
    否则洛阳怎会夜夜笙歌，却不见半个灾民踪影。
    思及此，赢璃又轻叹一声。
    “公子何故叹息？”
    见赢璃神色凝重，李卫颇感不解。
    此事本与赢璃无关，皆是当地官员渎职贪墨所致。
    他们原不必为此自责。
    赢璃面上带着笑，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    “我亦愿此事与我无干，但很明白，粮草失踪必是有人意图谋反。”
    “若所料不差，此刻他们已在加紧部署，甚至盘算着如何对付我们。”
    虽在笑，笑声里却淬着寒意。
    无形的压力笼罩在他周身。
    对赢璃而言，必须尽快查明真相。
    更要在最短时间内重返洛阳。
    否则洛阳生变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    李卫面色骤变。
    他原以为这仅是寻常贪腐案。
    未料其中竟暗藏如此惊天谋划。
    “当真有人敢谋逆？”
    李卫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
    “洛阳郡守竟有这般胆量？”
    赢璃唇角扬起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    “世人行事，自有其考量与算计。”
    如果我没有猜错，能够迅速吞下这么多粮草的，除了，我实在想不出它们还能有什么别的去处。
    如今水患蔓延，洛阳获得的粮草数量极大，而且这些粮草都带有大秦帝国的印记。
    可以说，这些粮草绝不可能出任何问题。
    嬴离缓缓吐出一口气，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。
    “只是我还不清楚，究竟是其中一部分人私吞粮草，还是所有人都已经串通一气。”
    听了这话，李卫的神情顿时变得极为难看。
    若赢璃所说是真的，那他们接下来的处境将极其危险。
    若继续前行，恐怕随时会陷入大麻烦。
    而一旦出什么事，赢璃的性命都可能难保。
    想到这里，李卫立刻跪了下来。
    赢璃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
    这段时间李卫动不动就跪，似乎所有事都想靠下跪来解决。
    “我早就说过，处理事情要有自己的方法。
    你现在动不动就跪，以为我会因此改变主意？”
    赢璃有些生气。
    李卫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，他自然不愿见到他这般懦弱。
    李卫面露尴尬。
    事实上，若事关别人，哪怕是他的父母，他都能冷静应对。
    可事关赢璃，他就失去了这份从容。
    因为在李卫心中，赢璃就是大秦的未来。
    如果赢璃出了事，整个大秦的未来也将断送。
    李卫早已视他为唯一的信仰，自然不愿看他遭遇危险。
    看着李卫脸上苦涩的笑，赢璃摇了摇头。
    本想再说些什么，但想想多说也无益。
    “这件事先这样办。”
    于是赢璃不再多言。
    他又补充道：
    “不过接下来，这件事也不能全由他们做主了。”
    赢璃解下腰间的玉佩。
    “你拿着这玉佩，立即前往最近的军营，调五万兵马，驻扎在洛阳城外三十里处。”
    嬴离说道。
    李卫怔了一怔。
    在李卫心里，他其实是很想继续跟随赢璃的。
    但转念一想，又觉得自己若是回去调度兵马，或许能发挥更大的作用。
    于是他没有丝毫犹豫，抱拳应道：
    “诺！”
    李卫离开后，只剩赢璃与少女二人。
    他们很快便赶到了少女的故乡。
    抵达之后，赢璃环顾四周，心中不禁一阵沉痛。
    眼前景象正如探子所报，此地早已民不聊生。
    如今百姓根本无法靠耕种维生，庄稼尽数被淹。
    而大秦帝国下发的赈灾粮草，也悉数被贪，未曾分到百姓手中。
    一路走来，赢璃只见饿殍遍野。
    虽尚未出现大规模的惨剧，但他眉头紧锁，双拳紧握，眼中流露出深深的不甘。
    他从未想到，自己一向看重的大秦，竟会出现如此重大的疏漏。
    见赢璃神情凝重，少女眼中也泛起哀愁。
    “本以为回到家乡，还能见到家人……
    如今看来，他们怕是早已逃难去了。”
    此地已无粮可食，连树皮都快被剥尽。
    若再这样下去，不出多久，必成人间地狱。
    那般景象，赢璃记忆犹新。
    他绝不允许自己治理下的大秦，出现这样的惨剧。
    于是赢璃深吸一口气，走向那些饥寒交迫的百姓，朗声说道：
    “我乃大秦皇帝第八子，赢璃！
    若你们信我，就随我一同前往洛阳！”
    他声音清冷，目光如炬。
    众人茫然望来，因久未进食，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。
    “这是八公子！”
    少女见状，用尽力气在一旁高喊。
    这时，众人才明白，站在他们面前的，竟是当今八公子。
    一时间，人群中目光复杂——有人激动，有人愤怒，也有人满含怨恨。
    赢立静立原地，默然承受所有目光。
    忽然，有人抓起地上的泥土，朝他扔了过去。
    少女见到这个场面，神色骤然变了。
    赢璃是何等人物——堂堂一代战神！
    若是得罪了他，恐怕连葬身之地都难寻。
    就在少女将要惊呼出声的那一刻，赢璃抬手止住了她。
    “你且安心，我并非滥杀无辜之人。”
    此刻赢璃心中除了愤怒，还是愤怒，根本不可能对这些平民下手。
    更何况这些人沦落至此，多少与他有些关联，就算他们将怨气撒在他身上，也未尝不可。
    见赢璃毫无动作，众人眼中仍带着怀疑。
    世人都说嬴政是暴君，而赢璃比嬴政更残忍。
    如今天下纷纷传言，若继续这样下去，赢璃必会成为比嬴政更暴戾之人。
    所以他们都认为，若眼前这人真是传说中的八公子，绝不可能在受此屈辱后还无动于衷。
    更何况，赢璃身边连一名护卫都没有。
    这怎么可能是八公子应有的排场？
    但看到少女的态度，他们又犹豫了。
    虽然少女不认识他们，他们却认得她——她曾是赵国落难的贵族。
    既然赵国的贵人都指认他是八公子，
    他们又怎能不信？
    “我明白，你们心中对大秦充满怨恨与愤怒。
    这件事，确实是大秦做得不对。
    我在此，代表大秦向你们致歉。”
    赢璃缓缓望向所有百姓。
    他虽然口称道歉，却并未低头。
    因为他清楚，一旦低头，若被嬴政知晓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    这些人，或许都将性命不保。
    因此，他只开口说出歉意，并未弯腰。
    “接下来，我会带你们前往洛阳。
    若你们愿意相信我，我保证你们会有饭吃、有水喝。
    虽未必能像从前那般安逸，但绝不至于在此啃树皮！”
    赢璃指向那被剥开树皮的树干，鼻尖微微发酸。
    在他心里，天下百姓并无区别。
    中原之人，本就同出一源。
    他心中毫无隔阂。
    赢璃话音落下，众人陷入一片静默。
    他们心中充满犹疑，不知该不该信任眼前的男子。
    可他们也明白，除了依靠他，似乎已无路可走。
    思及此处，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赢璃身上。
    片刻迟疑后，终于下定了决心。
    他们选择相信赢璃。
    所有人跟随赢璃，缓缓向洛阳行进。
    路途却走得极慢。
    饥饿拖住了每一个人的脚步。
    行至半途，赢遇见了李卫。
    李卫率领五万大军，正迎向赢璃。
    望见遍地饥民，李卫顿时怔住。
    “取出五万大军的粮草，分给这些人吃。”
    赢璃冷声下令，“不必限量，务必让所有人吃饱。”
    “诺！”
    中将军王忠和抱拳领命。
    随即转身，向传令兵高声喊道：
    “开仓放粮，供百姓饱食！”
    王忠和的声音难掩激动。
    他早就想这么做，只是没有军令，不敢擅自动用军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