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几乎一夜未睡，翻来覆去，总觉得心里有些疙瘩解不开。
    还没到岳州各处走走，便觉得这里的人和物都不在他的掌控之中。
    这种感觉让他有些无所适从。
    一大早，爆竹声声，让他心中更是烦躁了几分。
    不过孩子们跟臣工来贺岁，他不好表现出来，强挤笑脸相迎。
    李宽带着一大群人姗姗来迟，没多久便开始打瞌睡，留下孩子老婆，一个人回去补觉了。
    二小子的自由散漫很是让李世民羡慕。
    他也困，却得忍着。
    一群小的闹腾到傍晚才散去。
    李世民终于有时间去找二小子单独聊聊了。
    不过李宽却不想跟他聊了。
    什么都没看呢，有啥好聊的？
    “带我去工坊区看看，我看那边还灯火通明的。”李世民提出要求。
    李宽打着哈欠道，“我在等孔颖达，你要感兴趣，让武照带你去就是。”
    李世民奇怪道，“说到孔颖达，他今日来时魂不守舍，好像有什么心事，你怎得他了？”
    “没什么，就是收买他而已，顺便收买一下那些儒家人。”
    “收买儒家人？这就是你的安排吗？”
    李宽正想跟老头子说说这件事，闻乐通传道，“圣人，殿下，孔祭酒来了。”
    “正好，你可以到后面听听，省得我还得多解释。”
    李世民也想看看二小子到底要如何应对儒家的挑战，便到后堂等候。
    孔颖达一进来，直入主题，“殿下是要帮那些大儒刊印书籍吗？”
    那份契约里，李宽刊印了他新作的五经正义，并将其作为岳州县学儒家经典的标准注释范本之一。
    整整一万套啊！
    这批书若是面世，瞬间便可将他在士林的地位提升到极高的位置。
    这是名。
    李宽在契约中保证，在他有生之年和身后二十年内，凡是楚王府所属渠道，每售出一套书，便给他一成的利润作为分红。
    那八百多贯的钱财不过是第一版初稿的稿费！
    只靠这一套书，他一家几十口人在未来几十年内都将衣食无忧。
    这是利。
    名与利都给到位，他心动了，其他人也会心动。
    李宽坦然道，“的确如此，多少学者皓首穷经，想要着书立说，成一家之言，
    我有这个能力，自然愿意帮助他们实现梦想，让他们的思想落于纸上，传于后世。”
    “这算是我给儒家的一个礼物吧。”
    孔颖达叹息道，“唉，殿下以名利诱人，非君子所为，怕是要落人口实的。”
    他一直在为儒家融合科学一脉做准备，更想科学一脉堂堂正正的成为一个新的学派，而不是靠着歪门邪道得到各界的认可。
    李宽早知道他会有这般想法，嗤笑道，“儒家是块金子，科学一脉也是一块金子，你告诉我哪一块是高尚的，哪一块是龌龊的？”
    “夫子诛少正卯就光彩吗？董仲舒后的儒家还是儒家吗？”
    “人嘴两张皮，争来争去，争得不还是名利二字？”
    “孔师，你知道的，我不是什么好人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事情对我而言没有丝毫的心理负担。”
    “我想，那些大儒应该也是如此，您以为呢？”
    李宽的话说得很是露骨却已经是尽量收着了。
    仁义礼智信是好品质，必须坚持和弘扬。
    但……人的欲望是无穷的，好品质是限制欲望的手段，涉及到名利，人的欲望就会无限拉低道德水准。
    儒家人不是完人，夫子也不是。
    李宽要做的就是直击要害，以最小的代价来减小科学一脉融入大唐时带来的损害和风险。
    还有什么能比直接收买大批读书人来得更有效、更实际的办法吗？
    或许有，但李宽选择了最直接的那个。
    孔颖达深吸一口气，稳住心神，“殿下，臣……臣请殿下适可而止。”
    “名利终究会反噬自身，夫子大义，士子风骨，还是要的。”
    “这是好话，也是废话。”李宽不客气道，“孔师看过我的那些书，我自认为书里的一些想法比不得夫子，却是能甩你们好几条街。”
    “您该担心的不是我道德败坏，而是那些大儒妥协后带来的道德滑坡。”
    “事实上 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，儒家便成为了依附于皇权的一种统治方式，学说服务于上位者，畸变极多，几百年的规训下来，还有多少人有夫子遗风？”
    “先秦诸子百家之学，从来不是对黎民百姓说的，也没有哪一家的学说是真的为了百姓而作。”
    “科学一脉不一样，它是实用之学，真正的发于微末，站在百姓的角度去看世界。”
    “社会总就是一个个的小个体组成，史书里记得却是王侯将相，这合理吗？”
    “世上没有完美无瑕又能长盛不衰的学说，左右不过成王败寇，最符合时代需要的那个就能活下来，失去作用，沉寂也是必然。
    我非良人，却有资格蔑视你们，您可知为何？”
    孔颖达思忖片刻，答道，“以民为本，甚合大道。”
    “啪啪啪！”
    李宽笑着拍拍手，“然也！”
    “都说得民心者得天下，可有几人真的把这话当真了？
    先秦时，商君变法，以诸侯贵族之利惠及秦国百姓，方有秦一扫六合。
    史书皆称秦之暴虐，却无几人在意强秦何来。
    为何？盖因那些史书乃是贵族士族写就罢了，没人会把不利自己的事情记录宣扬。
    未来之势，必是庶民时代！”
    “大河汤汤，顺之者昌，逆之者亡，乃是真正得民者得天下。”
    “孔师，我从来认为，夫子大义不可少，庶民之利亦不可少。”
    “于我而言，手段不重要，孔师可能明白？”
    孔颖达来时忧心忡忡，走时失魂落魄。
    李世民对李宽的话给出评价,“白马非马，强词夺理，谬论矣！”
    李宽一脸的无所谓道，“爱信不信，谬论又如何？”
    “我的目的达到了，你的目的也达到了，这就够了。”
    “别打哈欠了，你熬不了夜，早些回去休息，明早再去工坊区转转，这会儿只有炼铁坊没停工，你什么都看不到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