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蓝色的光芒自控制台屏幕上缓缓敛去，将格鲁斯那张肥腻的脸重新还给了房间的昏暗。
    空气里，劣质酒精与食物残渣发酵后的酸腐气味，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，不断刺激着李玄的鼻腔。他刚刚将针对“血手”的连环杀局彻底布置完毕，那股为典韦而燃起的滔天怒火，被悉数转化为冰冷到极致的算计，一种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掌控感，让他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一丝病态的满足。
    然而，就在他心中那根紧绷的算计之弦稍稍放松的刹那——
    “警报！警报！”
    一道尖锐急促、几乎要撕裂神魂的意念，毫无征兆地在他精神宇宙深处的囚室里轰然炸响！
    是零！
    李玄那双伪装成浑浊的眼眸，瞳孔猛地一缩，宛如烧红的铁针刺入冰水。
    不等他发问，零那充满了极度恐慌、几乎语无伦次的意念便如同山崩海啸般疯狂地涌来：“快！快！收敛你的一切！所有！立刻！有一股……一股无法理解的感知……正在从监狱的最顶层扫描下来！是典狱长级别的……不！比典狱长更可怕！！”
    “闭嘴！”
    李玄的意念如一道冰冷的闪电，瞬间斩断了零的惊惶。
    没有丝毫的犹豫，也没有半点多余的思考。在那股恐怖的感知降临之前的千分之一秒，他这位万古帝王的本能与【终极裁决者】的算力已经做出了最完美的应对。
    “系统，切断所有外部逻辑链接！抹除近三十秒内一切操作痕迹！进入极限静默状态！”
    嗡——
    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，瞬间掐灭了李玄神魂宇宙中所有正在运转的光芒。刚刚还沸腾如星海的算力，顷刻间归于死寂。那套他精心编织的、针对血手的“因果嫁接”逻辑陷阱，也彻底隐没于数据海洋的最底层，再无一丝涟漪。
    做完这一切，李玄的身体做出了与神魂截然相反的反应。
    他没有绷紧，反而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，那具属于格鲁斯的、肥胖臃肿的身躯，猛地向后一仰，重重地瘫倒在宽大的皮质座椅上。
    “嗝……”
    一个充满了酒气的、令人作呕的饱嗝，从他的喉咙深处发了出来。
    他那肥硕的手臂顺势一挥，像是醉酒后的无意识动作，精准地扫中了桌沿上一个喝空了的酒瓶。
    “哐当……咕噜噜……”
    酒瓶摔在地上，发出一声脆响，然后滴溜溜地滚到了墙角，发酵的酒液残渣淌了出来，让本就污浊的空气更加不堪。
    李玄的脑袋歪向一侧，脸上的肌肉完全松弛下来，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晶莹的涎水。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毫无规律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，伴随着一阵阵沉闷的鼾声。
    他，在零发出警报的零点一秒内，就彻底变成了那个贪婪、愚蠢、纵欲过度、此刻正烂醉如泥的b级狱卒长——格鲁斯。
    就在他完成伪装的下一个瞬间。
    那股恐怖的感知，降临了。
    它不是光，不是声音，更不是任何可以被物理层面捕捉到的能量。
    它是一股意志。
    一股冰冷、漠然、不带任何情感的意志。
    仿佛高天之上，一尊亘古不化的神只，缓缓睁开了祂的眼睛，投下了俯瞰众生的、不带丝毫怜悯的目光。
    这道目光无视了合金墙壁，无视了能量屏障，无视了一切物理与逻辑的阻碍，直接穿透了这颗活体星球的层层血肉，降临到了这间肮脏的休息室里。
    李玄感觉到了一股寒意。
    并非身体上的冷，而是从神魂最深处泛起的、足以冻结思维的绝对零度。
    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块被置于手术台上的标本，被一道无形的、比最锋利的手术刀还要精准亿万倍的目光，从外到内，一层层地剖开。
    皮肤、脂肪、肌肉、骨骼、内脏……
    然后是更深层的，生命能量的流动轨迹，神魂的强度与构造……
    最后，是记忆，是思维，是潜藏在灵魂最深处的、代表着“自我”的一切！
    在这道目光面前，没有任何秘密可言。
    它就像一个最高效的程序，冷酷地扫描着视野内的一切，与数据库中的信息进行比对。任何一丝一毫的异常，任何一个不匹配的逻辑节点，都将被瞬间标记，然后……抹除！
    这才是真正的抹除！从存在的概念上，彻底清零！
    李玄的心，沉入了无底的深渊。但他伪装的鼾声，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。
    他能“看”到，那道冰冷的意志扫过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。扫过了地上的酒瓶，扫过了床上凌乱的衣物，扫过了控制台冰冷的屏幕……
    最终，它聚焦在了瘫软在椅子上的“格鲁斯”身上。
    来了！
    李玄的神魂，彻底沉寂。他将自己那份属于万古人皇的、霸道无匹的意志，将那份对典韦的滔天怒火与杀意，将那份对大乾的牵挂与焦灼，全部打包，压缩，然后用一层又一层属于“格鲁斯”的、肮脏油腻的欲望与记忆，死死地包裹起来。
    懒惰、贪婪、暴食、色欲、傲慢……
    这些属于格鲁斯的负面情绪，此刻成了李玄最完美的伪装。
    那道冰冷的意志，开始“阅读”他。
    它读到了格鲁斯对下属的颐指气使，读到了他在黑市交易时的贪婪嘴脸，读到了他对女囚犯施暴时的丑恶欲望，读到了他对死对头血手的嫉妒与怨恨……
    它读到了他血液里超标的酒精浓度，读到了他因长期纵欲而虚浮的生命能量，读到了他那被无数垃圾信息塞满的、混乱而不堪一击的神魂。
    一切，都与数据库中那个名为“格鲁斯”的b级狱卒长的档案，完美匹配。
    这是一个废物。
    一个蛀虫。
    一个对这座监狱而言，无足轻重，但又在规则之内、符合逻辑的存在。
    冰冷的意志，似乎没有发现任何异常。
    它准备离开了。
    然而，就在它即将从李玄身上移开的刹那，它微微停顿了一下。
    仿佛一个正在筛查代码的程序员，对一段看似正常的程序，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源于直觉的怀疑。
    这一瞬间的停顿，让李玄那被层层伪装包裹的帝王神魂，都感到了一阵足以令宇宙崩塌的恐怖压力！
    暴露了？
    不！
    李玄的内心没有掀起任何波澜。他依旧是那个烂醉如泥的格鲁斯。
    “嘿嘿……酒……再来一杯……”
    他肥硕的身体在椅子上无意识地扭动了一下，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梦呓，脸上那猥琐的笑容，仿佛正梦到了什么美事。
    这个反应，这个充满了低级欲望的梦呓，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    怀疑，被消除了。
    一个沉溺于酒精和欲望的废物，他的大脑里，除了这些肮脏的东西，还能有什么呢？
    那道冰冷、漠然、高高在上的意志，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兴趣。
    它缓缓地从李玄的身上移开，如同潮水般退去，继续向着监狱的更下层扫描而去，寻找着它真正想要寻找的“异常”。
    房间里，那股足以将灵魂冻成粉末的寒意，消失了。
    压力，骤然一空。
    但李玄没有动。
    他依旧维持着那副烂醉如泥的姿态，鼾声依旧，涎水依旧。
    一分钟。
    五分钟。
    十分钟。
    直到他确认，那股意志已经彻底远去，并且没有任何回溯探查的迹象后。
    他那紧闭的眼皮，才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道缝隙。
    那双原本浑浊不堪的眼睛里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深邃，仿佛蕴藏着一片死寂的星空。
    “呼……”
    一口压抑了许久的浊气，从他的胸腔中长长地吐出。
    他这才感觉到，自己那身属于格鲁斯的、肥腻的狱卒制服，内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，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，传来一阵阵冰凉滑腻的触感。
    刚刚那短短的十几秒，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场神战，都要凶险万倍！
    “那……那是什么？”
    神魂深处，零那劫后余生、依旧在剧烈颤抖的意念，小心翼翼地传来。
    李玄没有回答。
    他缓缓地坐直了身体，眼神死死地盯着天花板，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合金与血肉，看到这座监狱的最顶层。
    典狱长？不，零已经否定了。
    比典狱长更可怕的存在……
    这股力量，这股意志，甚至让他想起了当初在墟境中遭遇的“虚无”投影。虽然表现形式不同，但那种凌驾于一切之上、视万物为数据的冷漠，如出一辙！
    这座监狱，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？
    而这股恐怖的意志，为什么会在深夜，突然对整个监狱进行如此高规格的排查？
    难道，与自己有关？还是说……与明天典韦的处刑有关？
    无数的疑问，在李玄的脑海中盘旋，让他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。
    他意识到，自己搅动的，或许不仅仅是监狱中层的一潭死水。
    他可能，已经惊动了这潭水下，一头他目前完全无法抗衡的史前巨兽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