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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门外,那具枯瘦的身体顺着门板滑落,最终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咚”响,彻底没了动静。
房间内,李玄眼中的神光一闪而逝,复又归于古井无波的平静。
他没有动。
在这座遗忘之城,多管闲事是死得最快的一种方式。一个濒死的陌生人,可能是陷阱,可能是麻烦,也可能两者都是。对于一个正在“扮猪”的猎人而言,任何计划外的变数都应被摒弃。
然而,那断断续续、夹杂着血沫的喘息声,却像一把小锤,不轻不重地敲击着耳膜。
李玄的目光,落在了那人紧紧抱在怀里的半截断剑上。剑身古朴,布满了细密的裂纹,但即便只剩一半,依旧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孤傲。
能用这种剑的人,不会是寻常的杂鱼。
一个有趣的变数。
李玄的嘴角,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。或许,这只闯入棋盘的蝼蚁,能让这盘棋变得更有趣一些。
他站起身,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,走到门前,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。
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与男人身上那股濒死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。李玄微微皱眉,弯下腰,像一个普通的、有些不忍心的流浪者一样,费力地将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男人拖进了房间。
“砰。”
铁门被他用脚带上,隔绝了外界的嘈杂。
他将男人扔在冰冷的地面上,没有动用任何神力去治愈,只是从自己那破烂的行囊里,取出一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包,和一皮囊散发着怪味的浑浊饮水,放在了男人身边。
做完这一切,他便重新坐回铁床,闭目养神,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时间缓缓流逝。
不知过了多久,地上的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,眼皮颤动了几下,缓缓睁开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?
即便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干裂得泛起血皮,但这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,带着一种审视和警惕,第一时间扫过这个狭小、破败的房间,最后定格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李玄身上。
他挣扎着坐起身,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口的伤势,让他忍不住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,嘴角再次溢出鲜血。
“咳咳……多谢。”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,他拿起地上的水囊,毫不客气地灌了一大口,然后才看向李玄,“你救了我?”
李玄睁开眼,眼神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懦与茫然,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“新来的?”男人又问,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李玄的脸,不放过任何一丝微表情。
李玄继续点头,身体微微缩了缩,将一个胆小怕事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。
男人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判断李玄的威胁性。他撕下一小块黑面包,慢慢地咀嚼着,一边恢复体力,一边状似无意地说道:“在贫民窟里,没人会救一个陌生人。你这么做,很危险。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李玄的喉咙里挤出几个音节,似乎想解释什么,却又被恐惧堵了回去。
看到他这副模样,男人眼中的警惕稍稍放松了一些,转而化为一丝复杂的怜悯。他自嘲地笑了笑:“也是,看你这样子,估计也是刚从哪个被格式化的世界逃出来的可怜虫……不懂这里的规矩,活不长的。”
他不再追问,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李玄低着头,眼帘遮住了他深邃的眸光。而他的【洞察】能力,早已将眼前这个男人看了个通透。
【姓名:剑一】
【种族:人族】
【词条:剑心通明(灰色,破碎)、百年瓶颈(红色,锁定)、唯剑(蓝)】
【状态:本源枯竭,剑意死寂,距离彻底崩溃还剩七十二小时】
剑心破碎,剑意死寂。
李玄的目光,落在了他怀中那半截断剑上。问题,就出在这把剑上。
“我叫剑一。”男人似乎终于缓过一口气,主动报上了名字,“你呢?”
“……玄。”李玄用蚊子般的声音回答。
“玄?”剑一咀嚼着这个字,突然,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再次锐利起来,“我进来的时候,听城门的守卫在议论,有个叫‘玄’的家伙,拿出了一块极品命元晶石,才换得了入城资格。那个人,是你?”
来了。
试探终于进入了正题。
李玄的身体猛地一抖,头埋得更低了,声音带着哭腔:“不……不是我!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!我什么都没有!”
他的反应,完美符合一个怀揣重宝、却又无力守护的弱者的所有特征。
剑一死死地盯着他,似乎想从他惊恐的表情中,分辨出真假。
然而,无论他怎么看,都只能看到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可怜虫。那种发自灵魂的恐惧,根本不像装出来的。
剑一的眼神,渐渐从锐利变回了失望。或许,真的只是重名吧。也是,能拿出那种宝物的人,怎么会是这副窝囊的样子,又怎么会住进这种连地沟鼠都不屑于光顾的破屋里。
他不再说话,只是低头,用粗糙的手指,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怀中断剑的锋口。那冰冷的触感,让他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,但眼底的死寂与绝望,却愈发浓郁。
百年了。
自从他的世界被毁灭,爱人身死,佩剑被斩断之后,他就被困在了这个瓶颈,整整一百年。他的剑道,再无寸进。他从一个有望登临神座的天才剑客,沦落为了遗忘之城里一个苟延残喘的失败者。
剑断了,心也死了。
看着剑一那副万念俱灰的模样,李玄知道,时机到了。
他依旧保持着那副怯懦的样子,仿佛只是无意识地瞥了一眼那把断剑,然后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、带着傻气的声音,小声嘀咕了一句:
“剑断了……为什么不把它扔了呢?拿着一半,不难受吗?”
这句话,就像一句最寻常不过的孩童呓语,没有任何深意。
可传入剑一的耳中,却不啻于一道惊雷!
扔了?
他怎么可能扔了!这是他爱人送他的定情信物,是他曾经身为天才剑客的唯一证明!他抱着这半截断剑,就是抱着他所有的过去!
他正要开口呵斥这个什么都不懂的蠢货。
可那句“拿着一半,不难受吗”,却像一根毒刺,狠狠扎进了他的心底!
难受吗?
难受!何止是难受!
每一次抚摸,每一次看到这光滑的断口,都像是在提醒他那天的惨败,提醒他失去的一切!他抱着这半截剑,就像抱着一团焚烧自己灵魂的鬼火,日日夜夜,备受煎熬!
他一直以为,自己抱着的是荣耀与回忆。
可直到此刻,被这个他眼中的“蠢货”一语道破,他才悚然惊觉——他抱着的,根本就是束缚自己的枷锁和心魔!
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?
是啊,剑断了,为什么不扔了?
不!不对!
剑客,怎能无剑?
就在他心神剧烈激荡,陷入自我否定的瞬间,李玄那带着傻气的声音,又一次响起了,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:
“你的剑……是那半截不在的,还是你手里的这半截?”
轰——!
剑一的脑海,仿佛有一颗星辰轰然炸开!
他整个人如遭雷击,僵在了原地,瞳孔在一瞬间放大到了极致!
是啊……
我的剑,到底是哪一截?
是那遗失在时空乱流里,代表着过去的半截?
还是我手中紧握着,代表着“现在”的这半截?
我抱着残缺的过去不肯放手,却忘了,我手中,依然有剑!
断剑,亦是剑!
只要我手中还有剑,我的剑道,就未曾断绝!
“咔嚓……”
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脆响。
剑一那暗红色的【百年瓶颈】词条之上,猛地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!他身上那股死寂的剑意,如同冰封的江河,开始解冻、奔流!一股虽然微弱、但却锋锐无匹的气息,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迸发出来!
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李玄的目光,已经彻底变了!
不再是警惕,不再是怜悯,而是化作了狂热的、如同信徒仰望神明般的震撼与崇拜!
这个看起来胆小怯懦、甚至有些愚钝的男人……
他不是蠢货!
他根本就是一位返璞归真、游戏人间的绝世高人!
刚才那两句看似无心的话,哪里是胡言乱语,分明是勘破了自己百年心魔的无上真言!
“扑通!”
剑一扔掉手中的水囊和面包,双膝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地面上,对着李玄,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!
“前辈!”
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剧烈颤抖,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!
“前辈点拨之恩,剑一没齿难忘!请受晚辈一拜!”
说着,他就要将头磕下去。
李玄依旧坐在床上,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大礼,他只是静静地看着,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。
高人风范?
不,这只是一个神明,在随手拨动了一颗有趣的棋子后,最寻常的反应。
然而,就在剑一顿悟,那股新生的锋锐剑意不受控制地泄露出去的瞬间。
这股微弱的能量波动,对于遗忘之城中那些混乱而狂暴的气息而言,就如同黑夜中的一点萤火,清晰无比。
贫民窟外,一座由巨大引擎改造而成的嘈杂酒馆内。
一个满脸横肉,手臂上纹着血色手掌印记的独眼壮汉,正将一个哀嚎的倒霉蛋的脑袋按进酒桶里。突然,他动作一滞,猛地抬起头,那只独眼望向了李玄所在的筒子楼方向。
“嗯?”他的独眼里,闪过一丝贪婪与诧异,“这股气息……是有人顿悟了?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?”
机缘!
在遗忘之城,任何形式的顿悟,都意味着机缘,意味着可以掠夺的财富!
“小的们!”独眼壮汉狞笑一声,一把将酒桶里的倒霉蛋拽出来扔到一边,“跟我走!有肥羊送上门了!”
话音未落,十几个手持各种狰狞武器的地痞流氓,呼啦一声站了起来,满脸煞气地跟在了他身后。
贫民窟的地头蛇,“血手帮”,出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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