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是痛。
    寻常的刀劈斧砍，哪怕是灵魂撕裂的剧痛，李玄都已尝过。但此刻，他所承受的，是一种远超痛苦范畴的……“剥离”。
    就像一个活生生的人，被一只无形的手，一根一根地抽走骨头，一寸一寸地剥去皮肤，一片一片地摘除内脏。他甚至感觉不到伤口，因为被拿走的部分，连同“感觉”本身，都一同消失了。
    他赖以生存、赖以登临帝位、赖以对抗这满天神佛的根基——【终极裁决者】系统，正在被删除。
    神魂深处，那片曾如神域般浩瀚璀璨的金色界面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崩塌。
    一行行曾被他视为无上权柄的暗金色代码，如同被烈火焚烧的纸张，卷曲、变黑，然后化作最微不足道的虚无。
    【洞察】的能力正在消失，他眼中的世界，从无数逻辑线与数据流构成的立体网络，迅速褪色、扁平，变回了凡人眼中那模糊而混沌的模样。
    【编辑】的权限正在瓦解，他再也感受不到自己与天地规则之间那如臂使指的连接，仿佛从一个执掌画笔的画家，瞬间变回了画中那个连线条都开始模糊的卑微人影。
    【警告：检测到来自最高权限的底层格式化指令……】
    【系统自我删除协议已激活……】
    【删除进度：85%……84%……83%……】
    血红色的进度条，像一条贪婪的毒蛇，无情地吞噬着他的一切。
    而耳边，那成千上万个“苏哲”克隆体齐声念诵的咒语，化作了这世间最恶毒的背景音，每一个音节，都在加速他力量的流逝。
    他看到宝座上那个最初的苏哲，脸上依旧挂着那抹玩味的、看戏般的笑容。那眼神，就像一个程序员，在看着自己编写的卸载程序，有条不紊地运行。
    屈辱！
    前所未有的屈辱，如烧熔的铁水，狠狠浇灌在李玄的心头！
    从洛阳城外那个随时会饿死的孤儿，到如今统御九州、剑指星辰的大乾人皇，他所经历的一切，他所付出的所有，难道都只是这狗屁系统上的一串代码？
    卸载了程序，他李玄，就什么都不是了？
    “夫……君……”
    怀中，孙尚香无意识的呻吟再次传来，她那只抓着他衣襟的手，哪怕在昏迷中，也用尽了力气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    这声微弱的呼唤，像一道惊雷，在李玄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神魂中轰然炸响！
    系统？
    去他娘的系统！
    系统能给他洞察万物的眼睛，可能给他看穿人心险恶的决断吗？
    系统能给他编辑词条的权限，可能给他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无畏与意志吗？
    他李玄，从一无所有，走到今天，靠的从来都不是冰冷的代码！
    是那份宁死不屈的狠劲！
    是那份守护爱人的执念！
    是这具千锤百炼、早已与九州龙脉融为一体的【人间武神】之躯！
    “啊啊啊啊——！！！”
    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、最原始、最野蛮的怒火，冲破了所有逻辑的枷锁，化作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！
    这声咆哮，不含任何能量，却让那成千上万个“苏哲”克隆体的念咒声，都为之一滞！
    宝座上，苏哲脸上的笑容，第一次，微微收敛。
    李玄那双因力量流失而开始黯淡的眼眸，在这一刻，重新燃起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烈的火焰！
    那不是权柄的金色，而是纯粹的、属于“人”的，血色怒焰！
    他缓缓地、一字一顿地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
    “你……以为……这样……就完了？”
    他猛地低头，不再去看那正在飞速消亡的系统界面。
    他主动切断了那份连接！
    他放弃了！
    放弃了挣扎，放弃了挽回，放弃了那曾经被他视为生命的一切！
    然后，他松开了手中紧握的帝王剑。
    当啷——！
    这柄曾斩仙人、碎天门、代表着大乾皇道至高权柄的神兵，就这么被他随意地丢弃在地上，发出一声清脆而孤寂的哀鸣。
    他不需要了。
    从这一刻起，他不再是那个依靠工具的“编辑者”。
    他，就是他自己！
    李玄抬起头，那张因愤怒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上，竟咧开一个疯狂而残忍的笑容。
    他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双手，在眼前，握紧成拳。
    没有暗金色的罡气，没有缭绕的龙气，就是一双属于人类的、骨节分明、青筋毕露的拳头。
    但他能感觉到，在这双拳头之下，在这具正在被“削弱”的身体里，正有一股沉睡的、被系统光环所掩盖的、纯粹的暴力，正在苏醒！
    那是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练出的战斗本能！
    那是足以一拳粉碎星辰的、属于【人间武神】的绝对力量！
    “来！！！”
    又是一声咆哮！
    李玄动了。
    没有身法，没有技巧，甚至没有半点闪避的念头。
    他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，低着头，用最直接、最野蛮的方式，朝着离他最近的那个“苏哲”克隆体，狠狠撞了过去！
    “噗——！”
    那名克隆体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程序化的庄严肃穆上，它试图抬手，释放出又一个逻辑咒语。
    但李玄的拳头，比它的逻辑更快！
    轰！！！
    没有利刃切开的平滑，只有纯粹力量的野蛮爆破！
    那名克隆体的身体，不是被斩断，而是像一个被灌满了高压气体的气球，从李玄拳头接触的点开始，猛地炸开！
    无数绿色的“0”和“1”数据碎片，如被狂风吹散的萤火虫，四散飞溅！
    一拳！
    仅仅一拳！
    这血腥而原始的一幕，让周围所有的“苏哲”都出现了刹那的停滞。
    他们的数据库里，没有处理这种“攻击”的预案。
    在他们的设定中，失去了系统的李玄，应该是一只被拔了牙、剪了爪的老虎，只能在绝望中哀嚎，最后被逻辑的牢笼困死。
    可他们没想到，这只老虎，竟然用自己的血肉筋骨，撞碎了牢笼！
    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！”
    李玄仰天狂笑，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快意与癫狂。
    原来，这就是力量！
    不被任何规则束缚，不被任何逻辑定义，只属于他自己的，最纯粹的力量！
    他感觉自己从未像现在这般强大！
    “杀！！！”
    李玄的身影化作一道血色的残影，彻底冲入了那由成千上万个“苏哲”组成的白色海洋！
    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、冷静布局的帝王。
    他化身成了最原始的毁灭化身！
    一拳轰出，一名克隆体当胸炸开！
    一记鞭腿横扫，三四名克隆体被拦腰踢成漫天的数据流！
    他甚至用肩膀去撞，用头去顶，用牙去咬！
    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洪荒凶兽，在这艘代表着最高科技结晶的旗舰内部，上演了一场最原始、最血腥的屠杀！
    舰桥内，到处都是炸裂的数据光团，到处都是李玄那疯狂的、野兽般的嘶吼！
    那些高维船员，早已从致幻气体中惊醒，此刻却蜷缩在角落里，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，吓得瑟瑟发抖。
    在他们眼中，那个满头白发、浑身浴血（数据之血）的男人，比他们数据库里记载的任何一种宇宙灾难，都要恐怖一万倍！
    宝座上，苏哲终于站了起来。
    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，取而代-之的，是一种混杂着恼怒、惊讶、以及一丝……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奋。
    他看着那个在自己的克隆体大军中，如绞肉机般疯狂推进的身影，看着他距离自己越来越近。
    这个“异常变量”，似乎，真的要失控了。
    然而，就在李玄杀穿了最后一排克隆体，距离宝座只剩下最后十步之遥时。
    那股一直在他神魂深处肆虐的、剥离般的剧痛，骤然消失了。
    整个世界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    所有混乱的声音，所有的光影，都在这一刻，彻底静止。
    李玄的动作也猛地一僵。
    他下意识地，再次“看”向自己神魂深处。
    那片原本已经荒芜、只剩下不到1%残骸的系统界面，此刻，所有的删除动作都已停止。
    血红色的进度条，永远地定格在了：【0.1%】。
    下一秒。
    嗡——！
    那所有残存的、破碎的、代表着【终极裁决者】的界面碎片，仿佛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引力吸引，猛地向内坍塌、收缩、凝聚！
    最终，所有的一切，都化作了一个针尖大小的、却比恒星核心还要璀璨夺目的——
    金色圆点。
    它静静地悬浮在李玄神魂的中央，散发着一种古老、原始、超越一切的气息。
    一行全新的、并非由系统字体构成的、仿佛直接烙印在宇宙诞生之初的文字，在金色圆点的下方，缓缓浮现。
    【造物主权限·真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