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以吗？”
    顾诚点头。
    “时。好名字。”
    时的眼眶红了。
    他活了一亿年，第一次拥有名字。
    他伸出手，轻轻触碰净墟的刀鞘。
    一道新的痕迹在刀鞘上成形。
    那是一个钟的形状，钟面上刻着一张脸，那张脸不再痛苦，而是在微笑。
    一百一十一道了。
    时收回手，望着顾诚。
    “你要走了？”
    顾诚点头。
    “还有很多世界在等我。”
    时沉默了一瞬，然后问：“我能跟你一起走吗？”
    顾诚望着他，摇头。
    “你不能。你是这个世界的‘时间’。你走了，这个世界就死了。”
    时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，但很快被一种新的情绪取代——理解。
    “那我会在这里等你。”
    他说。“等你走完所有的路，等你做完所有的事，等你回来。不管多久，我都等。”
    顾诚没有回答。
    他只是转身，朝裂缝外走去。
    身后，时站在那条笔直的时间河流边，望着他的背影，久久不动。
    当顾诚的身影消失在裂缝尽头时，时轻轻敲了一下身边悬浮的那个裂开的钟。
    当——
    钟声响起。
    这一次，不是时间的震颤，不是痛苦的尖叫。
    是送别。
    裂缝之外
    顾诚走出时间世界，站在虚空中。
    他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。
    那些时间混乱留下的后遗症，让他的肌肉时不时抽搐一下。
    但他没有停下休息，只是深吸一口气，握紧净墟，感知下一道裂缝。
    他感知到了。
    不是一道。
    是三道。
    三道裂缝并排张开，从虚空中撕裂而出，涌出三种截然不同的光芒。
    左边那道，是纯粹的白色。
    那白光刺眼到几乎让人失明，光芒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晶体在旋转，每一颗晶体都像是一面棱镜，将白光折射出七彩的色泽。
    中间那道，是纯粹的黑色。
    那黑不是黑暗巨兽的那种虚无的黑，而是更加本质的黑。
    是“光”的反面，是“存在”的缺失，是连想象都无法触及的深渊。
    右边那道，是纯粹的灰色。
    那灰既不是白也不是黑，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、混沌的、不确定的颜色。
    那灰色在缓慢变化，时而偏白，时而偏黑，永远无法稳定。
    三道裂缝，三种光芒，三只巨兽。
    它们在等待。
    顾诚望着那三道裂缝，沉默了一瞬。
    然后他朝最左边那道白色的裂缝，迈出一步。
    光之迷宫
    踏入白色裂缝的瞬间，顾诚失明了。
    不是看不见，而是看见的太多了。
    那些白色的光芒不是光，而是无数细小的镜子。
    每一面镜子都在反射，反射他，反射自己，反射一切。那些反射叠加在一起，变成了一片刺目的、无法分辨的白色。
    顾诚闭上眼睛，用听觉和刀意去感知。
    他感知到了。
    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迷宫中。
    那些镜子就是迷宫的墙壁，密密麻麻，纵横交错，将他困在中央。
    每一面镜子都在移动，每时每刻都在改变迷宫的布局。
    而迷宫的最深处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    那呼吸很轻，很规律，像是一个沉睡的婴儿。
    顾诚睁开眼，虽然眼前只有刺目的白色，但他不再试图用眼睛分辨方向。
    他抬起净墟，让刀意代替视觉，在迷宫中穿行。
    第一步，左转。
    一面镜子擦着他的肩膀滑过，镜面中映出他的脸。那张脸在镜中冲他笑了一下——但他没有笑。
    顾诚没有理会，继续走。
    第二步，右转。
    三面镜子从不同方向朝他压来，像是要将他夹碎。
    他侧身从缝隙中穿过，衣袍被镜子的边缘割出一道口子。
    第三步，直行。
    一面巨大的镜子挡在他面前，镜中映出的不是他，而是一个陌生的场景——一座城市，车水马龙，人声鼎沸。
    那是末世之前的世界，是他再也回不去的世界。
    顾诚的脚步停了一瞬。
    然后他挥刀，将那面镜子斩碎。
    碎片落地的瞬间，那些画面消失了。
    但碎片中又映出了新的画面——每一块碎片都是一面新的镜子，每一面镜子都在反射不同的东西。
    有的反射他的过去，有的反射他的未来，有的反射他从未见过的、不属于他的记忆。
    顾诚走在碎片中，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    那些声音在迷宫中回荡，被无数镜子反复反射，变成一首混乱的、疯狂的乐曲。
    他继续走。
    一面又一面镜子挡在他面前，一面又一面镜子被他斩碎。
    每一次挥刀，都会有无数的碎片飞溅，无数的画面闪现，无数的声音回荡。
    但他没有停。
    因为他能感觉到，那个呼吸越来越近了。
    镜中的人
    当顾诚斩碎第一千面镜子时，他终于看见了迷宫的中心。
    那里没有镜子。
    那里只有一个人。
    一个女人。
    她穿着一袭白衣，长发垂到腰际，面容精致得不像是真人。
    她闭着眼睛，双手交叠放在胸前，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，像是一尊雕塑。
    她的身体是透明的。
    和之前的“时”不同，她的透明不是因为缺少物质，而是因为她本身就是光。
    那些光在她的体内流动，折射出无数种颜色，让她看起来像是一颗被切成无数面的钻石。
    顾诚走到她面前，停下脚步。
    她没有睁眼，但开口了。
    “你斩碎了我所有的镜子。”
    那声音很轻，很淡，没有任何情绪。
    顾诚没有说话。
    “那些镜子是我唯一的眼睛。”她继续说，“你斩碎了它们，我就瞎了。”
    顾诚终于开口：“你不是瞎了。你是不敢看。”
    女人的身体微微一颤。
    那些在她体内流动的光芒开始加速，折射出的颜色从柔和变得刺眼。
    “你什么意思？”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    顾诚抬起净墟，刀尖指向她的胸口。
    “你不是巨兽。你是这个世界的‘光’。但你害怕光，所以你造了无数镜子，把光反射出去，不让自己看见。
    你看不见自己，就以为自己不存在。你让自己透明，让自己消失，让自己变成一面镜子。”
    他的声音平静，却像一把刀，一刀一刀剜进她的身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