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身后那些身影，每一个都在发光。
    那些光汇聚成一条条细线，连接着他，连接着它们，连接着这三千年来每一个被他渡化的亡魂。
    那些线，因果无法抹除。
    因为它们不是规则。
    它们是“愿意”。
    是那些消散的生命，在最后一刻，愿意让他记住。
    是那些被杀的怪物，在临死前，愿意让他渡化。
    是那些守护者，在消散前，愿意让他继续走下去。
    那只怪物终于怕了。
    它疯狂地想要逃跑，却发现那些线已经将它缠住。
    一根根细线勒进它的身体，勒进它的因果核心，勒进它存在了亿万年的根源。
    顾诚握紧净墟。
    “你的因果，我来抹除。”
    一刀斩下。
    那怪物没有惨叫，没有挣扎，只是静静地望着他。
    在消散前的最后一瞬，它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。
    那是一个字的口型：
    “谢。”
    然后它消失了。
    顾诚站在原地，身后那些身影也在缓缓消散。
    它们在消散前，每一个都看了他一眼，每一个都在无声地说着什么。
    他听不清。
    但他知道。
    那是“往前走”。
    三只怪物都死了。
    顾诚独自站在星空中，浑身浴血，遍体鳞伤。
    他的胸口有三道血痕，每一道都在流血，每一道都在提醒他刚才的战斗。
    他低头，望向净墟。
    刀鞘上，那十一道纹路旁边，又多了三道。
    第十二道，是一圈圈透明的波纹，那是吞噬时间的巨狼。
    第十三道，是无尽变幻的光影，那是玩弄空间的怪物。
    第十四道，是一根若有若无的细线，那是抹除因果的存在。
    十四道纹路，十四种力量，十四份记忆。
    顾诚轻轻抚过它们，指尖传来的不再是刺痛，而是一种温润，一种释然，一种被托付后的沉重。
    他抬眼，望向星空尽头。
    那个从宇宙之初就开始等待的存在，依旧静静地盘踞在那里。
    但它动了。
    只是一点点。
    顾诚迈出那一步时，星空在他身后彻底暗了。
    不是崩塌，不是毁灭，只是暗了……
    像是有人熄灭了所有的灯，将这片宇宙连同其中的一切，都还给了它诞生前的状态。
    他停下脚步，回头望去。
    那些守护者化作的光点还在，却已经无法照亮任何东西。
    它们悬浮在黑暗中，如同被遗忘的萤火，微弱得几乎看不见。
    更远处，那些被他斩杀的怪物留下的残骸，那些崩塌的深渊留下的裂痕，那些三千年战斗留下的痕迹……
    全都被黑暗吞噬。
    只有他身前，还有光。
    那光来自星空尽头，来自那个从宇宙之初就开始等待的存在。
    它终于动了。
    不是移动，而是“舒展”。
    那些盘踞了亿万年的轮廓缓缓展开，如同一朵沉睡的花终于绽放。
    每一次舒展，都会有无数的星辰从它体内诞生。
    每一次舒展，都会有无数的世界从它体内坠落。
    当它完全展开时，顾诚看清了它。
    那是一个人形。
    却比任何星辰都庞大，比任何虚空都深邃。
    它坐在那里……
    或者说，它悬浮在那里……
    低垂着头，双手交叠在膝上，如同一尊沉睡亿万年的雕像。
    它的身体由无数道光织成，每一道光都是一条完整的规则。
    它的皮肤上流淌着无数条河流，每一条河流都是一条完整的时间线。
    它的脸，被光芒笼罩，看不清楚。
    但顾诚知道它在看他。
    那种注视穿透了光芒，穿透了星空，穿透了他浑身的伤痕，直直落在他灵魂最深处。
    然后它开口了。
    那声音不是从它嘴里发出的，而是直接从这片宇宙的每一个角落响起……
    从那些熄灭的星辰中，从那些崩塌的深渊中，从那些消散的光点中，从顾诚自己的心跳中。
    “你来了。”
    顾诚握紧净墟，没有说话。
    那存在微微抬起头，那些笼罩面容的光芒开始消散。
    “我等了你很久。”
    它说，“比曙和澜的文明更久，比那些被你斩杀的怪物更久，比这片宇宙本身更久。”
    顾诚终于开口：“等我做什么？”
    那存在没有回答。
    它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，朝顾诚伸来。
    那只手遮天蔽日，所过之处，无数规则在它掌心流转……
    生与死，存在与消亡，时间与空间，因果与命运。它伸到顾诚面前，摊开。
    掌心，有一把刀。
    那把刀与净墟一模一样。
    刀鞘上，也有纹路……
    不是十四道，而是无数道。
    密密麻麻，层层叠叠，多到数不清。
    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段记忆，每一段记忆都是一个世界，每一个世界都是一次握刀的人生。
    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？”那存在问。
    顾诚望着那把刀，沉默了很久。
    然后他说：“净墟。”
    那存在微微颔首。
    “是净墟。”它说，“也不是净墟。”
    它的手指轻轻一翻，那把刀在它掌心缓缓旋转。
    那些纹路在旋转中交织、融合、分离，每一次变化都会映出不同的画面……
    有人在渡化亡魂，有人在守护世界，有人倒在半路，有人走到终点。
    “净墟不是刀。”
    那存在说。
    “它是‘握刀的人’本身。”
    顾诚的眉心微微一跳。
    那存在继续说：“每一个握刀的人，都会在净墟上留下一道纹路。那是他们的记忆，他们的力量，他们的选择。你看到的这把刀，是无数个‘你’留下的痕迹。”
    它抬眼，望向顾诚。
    “而你是最后一个。”
    顾诚沉默。
    那存在将手中的刀轻轻一推，让它悬浮在两人之间。
    “从宇宙诞生之初，就有一条规则：当最后一个握刀的人出现时，净墟会回到它的起点。”
    它说，“回到我手中。然后……”
    它顿了顿。
    “然后一切都会结束。”
    顾诚问：“结束什么？”
    那存在低下头，望向自己。
    “结束我。”
    它张开双臂，那些组成它身体的光开始流转，那些流淌在它皮肤上的时间线开始加速。
    顾诚看见了……
    他看见了这片宇宙的诞生。
    从无中生有，从混沌中炸裂，无数星辰喷涌而出，无数世界在黑暗中点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