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净墟的主人。”
    那声音从无数只手中同时发出，震得整片星空都在颤抖。
    “终于见面了。”
    顾诚没有动。
    他只是望着那个由手构成的存在，望着那张光滑的脸上倒映出的自己，望着那个正在笑的倒影。
    “你是谁？”
    那存在沉默了。
    然后，那些手开始舞动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哭。
    每一只手的动作都不一样，有的张开，有的握拳，有的颤抖，有的僵直。
    它们舞动得越来越快，越来越疯狂，最后……
    全部停下。
    那张光滑的脸上，倒映出的顾诚开口了。
    “我就是你。”
    顾诚的眉心微微一跳。
    那个倒映的他从光滑的脸上缓缓走出，一步一步，踏在虚空中，走到他面前。
    它和他一模一样。
    同样的面容，同样的身形，同样的衣袍。
    唯一不同的是，它手里握着的不是净墟，而是一把漆黑的、由无数只小手拼凑而成的刀。
    “我是你杀死的那些怪物。”
    那个倒映的他说。
    “是你抛弃的那些同伴。是你这三千年里，每一次挥刀时，心中闪过的那一丝犹豫、一丝疲惫、一丝想要放手的念头。”
    它抬起那把漆黑的刀，刀尖抵住顾诚的胸口。
    “我是你的反面。是你的阴影。是你从来不敢承认的那部分自己。”
    顾诚低头，望着那把抵在胸口的刀。
    那把刀上，无数只小手正在蠕动，每一只都在发出细弱的哀嚎。
    那哀嚎声他无比熟悉……
    是那些被他杀死的怪物，是那些消散的守护者，是这三千年里每一个死在他刀下的亡魂。
    “你累了。”
    那个倒映的他说。
    “你杀了三天三夜，杀光了所有敌人，却发现自己还是孤身一人。那些守护者死了，那些同伴没了，你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    那把漆黑的刀向前推进一寸，刺破了顾诚的衣袍，抵住他的皮肤。
    “放下吧。”
    顾诚抬眼，望向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。
    那张脸上，满是怜悯。
    满是慈悲。
    满是“我是为你好”的温柔。
    “你握了三千年刀，渡化了六十三亿亡魂，救了那么多世界。够了。”
    那个倒映的他说。
    “放下净墟，放下这一切。你不需要再战斗了。”
    顾诚沉默了很久。
    然后他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却平静：
    “你说得对。我累了。”
    那个倒映的他眼中闪过一丝喜色。
    “我杀了三天三夜，杀了无数怪物，看着那些守护者一个个死在我面前。”
    顾诚继续说。
    “龙皇死了，巨龟死了，那些飞龙，那些没有名字的守护者，全都死了。”
    他低头，望向手中的净墟。
    “它们为我而死。我却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    那个倒映的他伸出手，轻轻搭在他肩上。
    “所以放下吧。它们不会怪你的。”
    顾诚抬眼，望向它。
    “它们确实不会怪我。”
    他说，“但我也不会放下。”
    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僵住了。
    顾诚握住抵在胸口的漆黑刀刃，用力一握。
    那些蠕动的小手发出凄厉的哀嚎，在他的掌心中消散成黑烟。
    “你错了。”
    他说，“你不是我的反面。你也不是我的阴影。你只是我杀死那些怪物后，留下的最后一点愧疚。”
    他松开手，任由那把漆黑的刀化作黑烟消散。
    “那些怪物临死前的恐惧，那些守护者消散前的不舍，这三千年里每一个亡魂的执念，它们汇聚在一起，变成了你。”
    那个倒映的他的脸上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。
    “你想用愧疚打败我。”
    顾诚说，“但愧疚从来都不是我的敌人。”
    他抬起净墟，刀尖直指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存在。
    “它是我的力量。”
    净墟亮了。
    那十道暗淡的纹路骤然炽盛，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亮。
    那道泪痕化作一道金色的光，那九道纹路化作九道不同颜色的光，它们交织在一起，在顾诚身后凝聚成一片璀璨的光海。
    光海中，无数身影浮现。
    龙皇。
    巨龟。
    那些飞龙。
    那些没有名字的守护者。
    那些被他杀死的怪物。
    那些三千年里每一个渡化的亡魂。
    它们站在那里，静静地望着顾诚，望着那个由无数只手拼凑而成的存在。
    那个倒映的他开始颤抖。
    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它们都死了……”
    “它们死了。”
    顾诚说，“但它们没有消失。”
    他抬起手，指向那片光海。
    “它们在这里。在我每一次挥刀的时候，在我每一次想起它们的时候，在我每一次因为愧疚而握紧净墟的时候。”
    那个由无数只手拼凑而成的存在开始崩溃。
    那些手疯狂地舞动，想要逃离，却被光海中的身影一只只抓住、握紧、消散。
    那张光滑的脸上，那个倒映的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：
    “你杀了我，也杀不死愧疚！你还会累！你还会怀疑！你还会……”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    顾诚打断它。
    “我会累。我会怀疑。我会在每一个深夜想起那些为我而死的人，想起那些我没能救下的人，想起这三千年里的每一次遗憾。”
    他握紧净墟，朝那个倒映的自己走去。
    “但那又怎样？”
    他一刀挥出。
    刀光斩过那张光滑的脸，斩过那个倒映的他，斩过那些正在崩溃的手。
    那存在发出一声震天的悲鸣，开始从内部瓦解。
    在消散前的最后一瞬，那个倒映的他望着顾诚，眼中满是不解：
    “你……不会痛吗？”
    顾诚与它对视。
    “会。”
    他说。
    “但痛过了，还要继续走。”
    那存在彻底消散了。
    那些手化作无数黑烟，被光海中的身影一一吞噬。
    那张光滑的脸碎成无数片，每一片上都倒映着顾诚的样子……
    不是那个笑着的倒影，而是真正的他。
    疲惫的。
    染血的。
    却依旧站得笔直的。
    光海中的身影们望着他，然后开始一个个消散。
    龙皇在消散前，用龙角轻轻蹭了蹭他的手。
    巨龟在消散前，用最后的力气撑起一道光幕，护在他身前。
    那些飞龙，那些守护者，那些三千年里的亡魂，都在消散前，留下了一句话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