仅过去数秒，那头盘踞太殷整个天空的怪物便被宰成无数碎块。
    这些碎块没有重新黏合在一起，它们像烟花般炸开，重新化为一缕缕黑气，在天空之中飘来飘去，宣泄着它们被禁锢在现世无法前往阴曹地府的怨念。
    “盘古”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个葫芦，他朝天举起那只葫芦，四散漂浮的黑气尽数被这葫芦吸了进去。
    直到最后一缕黑气进入葫芦，“盘古”将葫芦一盖，那一道清脆的“咔”声意味着属于问道宗的修仙者时代已经结束，这场波及整个太殷的闹剧终于画上句号。
    “盘古”解除自己的法天象地，恢复十米高的原型。
    他就这么站在松山半山坡，抬头看着天空，恢复神智的眼睛盯着黑绍，似乎是有很多话要同他们说。
    “走吧。”黑绍对大首说，“我们到地面上去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大首答应。
    两龙朝地面飞去。
    杨天宇没有跟着黑绍和大首一同前往地面，而是去往二十四身边。
    二十四骑着阿尔泰在被囚的俘虏旁踱来踱去，杨天宇告诉她不用亲自监督被俘虏的弟子，让她跟着自己去“盘古”身边，二十四这才如释重负，并与杨天宇一同前往半山坡。
    等她们两人坐在阿尔泰马背上赶至松山半山坡时，远远就看见本来待在墙根下的趴趴早就来到这里了。
    他站在不远处的树下，安静地听着“盘古”和黑绍的聊天。
    来到地面后黑绍恢复人身，大首也是如此，重新变成了那个四米高的西方龙兽人站在黑绍身边。他们两人全无之前在天空之上化为龙身那样的霸气。
    可不知道是不是杨天宇的错觉，她忽觉此时黑绍的身体周围似乎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，正想努力看个仔细时，那金光就瞧不见了。
    真奇怪。
    杨天宇不愿去过分纠结出现在黑绍身体上的那缕金光到底是什么，她只是跳下马去，慢慢走到“盘古”面前。
    二十四害怕“盘古”的体型太大会吓着阿尔泰，就让阿尔泰停留在原地等待。
    为了方便和黑绍说话，足有十米高的“盘古”现在蹲在地面上和他们这些“小人种”进行交流。
    杨天宇听出“盘古”嘴中始终在说感谢的话。
    黑绍只是听着，没有做出任何应答。
    听见身后传来的动静，黑绍回头朝杨天宇看来，“盘古”停止说话。
    杨天宇发现黑绍的左眼变了，那只眼睛不再是东方人独有的黑色，而是一只如黄金般耀眼的金色，透着淡淡的神性。他的右眼还是黑色，没有变化。
    杨天宇走到他身边，指着自己的左眼问：“你的眼睛……”
    黑绍没有隐瞒：“我吸收了那枚龙眼，继承了那枚眼睛的全部力量。这个变化对我没有任何影响。”
    “明白了。”
    杨天宇不再多问。
    “盘古”看向杨天宇，迟疑了很久才用那自带疲惫的声音对她说：“我认得你的那双眼睛，喑刹龙将，我总是在猜测面具之下究竟是一副怎样的面孔，没想到竟然是个小姑娘。多亏了你让那女人道心破碎、意志动摇，我才有机会从内部打破她对我的限制，夺回身体的控制权，非常感谢。你仅是凡人身躯，展现的实力和觉悟却能比太殷每个人都高出不少。”
    杨天宇摇头：“谬赞。”
    “盘古”叹口气：“虽然我根本控制不了我的身体，但我还是知道我对你们都做了些什么。自从那女人吸收龙眼后就用‘天道’的力量对我施加限制，一点点将我这个人蚕食殆尽，若不是我身为神明，还当真被她钻了空子，成了毁灭一切的‘人形兵器’了。”
    黑绍说：“今后不会了。”
    “对，不会了。”
    “盘古”苦笑，笑得很难看，然后扶额摇头。
    现在的杨天宇虽很能共情“盘古”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不属于自己的遭遇，但任务毕竟是任务，她身为一名雇佣兵应当履行自己的职责。
    她直接了当地对“盘古”说：“第四十七位神明‘盘古’，现在我的身份不是喑刹龙将，现在的我是隶属于世界无政府组织‘终末诗篇’的一名雇佣兵，来此是为了……”
    “我明白。”“盘古”打断她的话，“你要取走我的性命。”
    杨天宇缓缓点头：“是的。”
    “盘古”万分自责道：“我无法原谅我的手所犯下的罪责，身为神明的我还是间接害死了许多生灵。我会死亡的，这个你不用担心。只是有一件事还没着落，我想着必须在我死前给这件事来一场收尾。”
    死前的最后嘱托。
    杨天宇不是狠心之人，她想着能满足他的要求就尽量满足。
    “什么事？”她问。
    “盘古”将刚才吸走那些魂魄的葫芦放在众人面前。
    “这个。”他指着葫芦，“现在这里面装着那些被‘千魂罗帐’炼制成法器的灵魂，他们无法投胎转世。此时此刻我能感受到他们内心那极大的怨念、愤恨和绝望，我是神明，我见不得他们这样痛苦，需要把他们带到酆都去，让他们像常人一样回归死亡。”
    黑绍看着杨天宇。
    毕竟现在的他大仇得报、夺回了父亲的龙眼，关于“盘古”的去留问题自然就交给杨天宇定夺。
    杨天宇只是在原地小站了一会儿便做出决定。
    她说：“好，我同意你做这件事。我再收走你的性命也不迟。”
    “盘古”疲惫地叹一口气，他摇头说道：“但这些灵魂的怨念实在是太深，我作为神明虽然能与之共感，理解他们的痛苦，但过多极端的负面情绪令我光是蹲在这里就能感觉到灵魂被撕裂、骨头被侵蚀、皮肉被搅碎，我无法像常人一样正常活动。况且酆都的入口距离此地实在太远，如果我本人前往那个地方恐怕要花上很长一段时间。即使如此，你也同意吗。”
    “盘古”的声音确实十分劳累，带上他眼底下自带的乌青更显他的疲态。从他嘴里说出的这件事，仿佛根本没人能做到。
    杨天宇低垂下眼。
    说实话，她内心迫切想要放“盘古”离开，让他带着这些无辜之人的灵魂去往酆都。
    但碍于自己的身份归属以及世界的现状——她明白现在的世界正被四个天灾威胁着——作为神明的“盘古”就必须被消灭，否则，一旦属于他的天灾爆发，就会让本就混乱的世界会变得更加糟糕。
    难道要自己替他去做这件事？可那样下一个任务就无法展开……
    该怎么办。
    一向聪明有主意的杨天宇这下没了辙。
    身后传来一人过来的脚步声，最后这道脚步声停在杨天宇身后。
    “我帮你送过去。”
    是趴趴的声音。
    杨天宇朝旁走两步，为趴趴腾开位置，同黑绍一道盯着趴趴。
    “盘古”俯下身，虚着眼睛仔细瞧了趴趴好半天，眼神变得惊喜，犹豫且兴奋地从口中说出他的曾用名：
    “维洛恩？”
    “盘古”认出了趴趴。
    趴趴微笑：“是我。但现在的我不叫‘维洛恩’，叫‘趴趴’。”
    “趴趴，趴趴……嗯……”“盘古”重新直起身子，带着困惑，“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两百多年，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    “我来东方办点事。恰好在这里遇到了我的朋友们，他们要寻找问道宗，我知道问道宗的具体位置和进入山门的方式，就带着他们过来了。”
    “难怪他们两个人会找到问道宗的位置，原来是你带的路啊。”“盘古”很努力地干笑两声，觉得气氛有些尴尬就迫切想要转移话题，“陈屿最近怎么样？”
    “他早就死了。在我们下山后没几年就魂归故里了。”
    “死了，这样啊……我以为他不会放弃成为修仙者，自然会去其他宗门寻找机会。没想到他竟选择放弃这份执念，接受了死亡。真是可惜。”
    趴趴听出了“盘古”这句话中还藏着更深层的含义，他立刻敏锐地追问道：“你说‘去其他宗门寻找机会’？当年陈屿来问道宗求仙问道，明明你作为第一场考官说他虽然已年迈，但体质适合修仙，非常看好他。但为什么最后那些问道宗的长老没有收下他，还说他不适合成为修仙者？你在骗我们，那时候你不是神明，你能说假话的。”
    趴趴还是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。
    “盘古”瞧着趴趴，那总是忧愁的眼睛里透露出一丝无奈。
    良久，他说：“趴趴，这么久了，我想我终于可以将这件事的真相告诉你，不仅作为神明我应当去解答你心中的困惑，作为人类的我也应该向你说出那时的真相。”
    “所以？”
    “陈屿没有进入问道宗成为修仙者的原因在于我。在你们前往下一场试炼时，我悄悄在他身体里设置了一道限制，让他看上去只不过是没有灵根的常人。从结果来看，是我害得他英年早逝，也是我当时没有和你们说清楚，害得你们如今天人两隔，很抱歉。”
    “你……”
    趴趴遵循内心的愤怒想问他“你为什么这么做”时，却突然想到黑绍父亲“苍天”在问道宗这几百年以来的遭遇，理智占据心头，这句话便被自己咽进肚中。
    或许“盘古”身为外门长老早就知晓了问道宗的真面目，他对陈屿这么做只是不想他卷入这混乱的宗门内。
    若是当年陈屿真的加入了问道宗，现在的他要么替问道宗办事、为虎作伥，要么成为“养料”，像“盘古”这样成为问道宗的傀儡。甚至像那些被千魂罗帐炼化的灵魂一样，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……
    且“盘古”早就给了提示，他明确说陈屿适合修仙，是为了不让他失去信心，就算是被问道宗拒绝了，陈屿也能去其他宗门寻求机会。
    可陈屿那时候年纪实在是太大了，光是参加一次问道宗的考核都丢了半个魂，怎么能参加其他宗门的考核呢……
    思及此，趴趴那湛蓝的眼睛变得黯淡。
    “盘古”没有做过任何事。
    好半天趴趴才对“盘古”挤出一句话：“感谢你能让他像个常人一样有尊严地死去。如果他当年真的加入问道宗，那今天我的箭矢将会对准他……”
    “盘古”没说话，只是伸出一根手指，轻轻捋了捋趴趴的白色头发：“这也怪我，没有和你们说清楚。你们是聪明的家伙，我以为你们会知道……抱歉……”
    身为神明，“盘古”会共感周围生物的一切情绪。
    趴趴伤心，他也会跟着一起伤心。所以他现在尽力用自己的方式安慰趴趴，不让他伤心。
    涉及趴趴的往事，哪怕现在的情况相当紧急，杨天宇和黑绍也没有擅自插话，只是耐心地站在旁边听着这份两百多年前的遗憾。
    继续纠结这件事对趴趴来说没有用。陈屿早就死了，继续探讨这件事的话他也不会复活。
    于是趴趴赶紧将话题拐到正事上：“既然你无法将这些魂魄送去酆都，那像我刚才说的那样，我来帮你。”
    “盘古”诧异：“真的吗，你不是来办事的吗。”
    “你不用管我的事，我就是能帮你。”
    “盘古”感受到趴趴内心的坚定和决意，他嘴中还是松口：“好，那就交给你。”
    那个葫芦在“盘古”手中不断缩小，最后变成正常尺寸的葫芦，他将这个葫芦交到趴趴手中。
    葫芦拿在手中，趴趴能感受到其中的魂魄在乱窜。
    “酆都的入口在九川地区，具体位置你就根据‘鬼王三生’这个线索一直找，最后就能找到酆都入口。你和陈屿都是很好的人，能把这件事交给你，我很放心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盘古”的目光转向黑绍。
    “你的那只眼睛和你的父亲一模一样。如果他还活着，一定会以现在的你为傲。”
    黑绍微微颌首表示理解。
    “盘古”的目光转向杨天宇，声音带着商量。
    “小姑娘，虽然不知道你会以怎样的方式向‘终末诗篇’交代我死亡这件事，但我还是希望你和你的同伴能好好安顿那些问道宗的人。问道宗毁了就毁了吧，从它当年拥有禁锢‘苍天’的野心时就已经烂了根，早该是这样的命运。但问道宗内终究有些家伙对此并不知情，希望你能对他们网开一面……”
    杨天宇向他承诺：“我会将他们移送至太殷与盛国的边关，他们会在那里得到公平公正的审判。”
    “感谢你。”
    交代完一切能交代的事情，“盘古”如释重负，他一屁股坐在地上，仰头向后倒去，压到一大片树。
    “盘古”的声音不再疲惫，他非常放松地说：“成为神明后，我再也不敢去睡觉，每天都睁着眼清醒地感知这个世界的一切。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。现在，我终于能休息了，属于‘盘古’的一生终于结束了。”
    至此，杨天宇才知道独属于神明“盘古”的死亡方式是“睡觉”。
    这还真是个属于他的最好死亡方式。
    不一会儿，“盘古”的呼吸频率便减缓。
    又过了段时间，他的胸膛不再起伏，平静到过分。
    “他死了。”黑绍提醒杨天宇。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杨天宇转身离去，“让他在这里好好睡一会儿，之后再来叫醒他。”
    第四十七位神明“盘古”死亡。
    问道宗从太殷彻底被抹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