始终将目光聚焦于符契身上、一直没说话的汪达这才开口。
    他向卡利斯托求证一件重要的事：“现在的情况是古戎降临在符契身体内，让符契短暂拥有了龙王的权柄和力量从而可以对付和压制米奈尔。符契从始至终都是它自己，它没有被古戎夺舍。”
    卡利斯托点头：“是的。”
    “那，做出‘吞咽米奈尔’这个决定的是符契，还是古戎？”汪达追问。
    汪达迫切想要知晓这究竟是符契自己内心萌生出的意志，还是古戎降临在它身上逼着它去做的。
    如果是后者，汪达将不顾一切阻止符契。
    如果是前者……
    卡利斯托沉思片刻。
    等符契将所有岩浆吞进肚后，卡利斯托出声道：“是地龙幼崽自己做出的选择。没有任何东西逼它去做这件事，哪怕是那位存在也不能随意驱使地龙幼崽的意识。就像我的君主只能赠予我成为他眷属的力量，却不能对我的精神强加任何限制和封印，你说的这种东西在这个世界被称为‘诅咒’。”
    这样吗……
    听到这个回答，汪达的内心更加复杂且有些绝望。
    那就尊重符契的选择吧。
    他继续望向远处的符契，不再多言。
    米奈尔的大半个身体已经被符契吃了下去，符契的身体因此不正常地鼓起来，看上去它的肚子无法消化米奈尔的身体，可它仍在大口吃着米奈尔的四肢。
    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，汪达脑子里总是股错觉：他和符契很早之前就已经认识了。
    但在此之前和符契相处的寻常日子里，从未出现类似情况，这是在符契把断剑吞下去后汪达脑子里才萌生出了这个念头，持续不断，萦绕其中。
    汪达脑洞大开地想到一点，或许能解释自己这个想法的由来。
    在维德蒙德联合王国这边，神话中七个龙王对应的就是海拉尔神话中的七位造物主随从神，“土主”古戎对应的是掌管“大地与农业”的神只古。
    “古戎”的发音相比起“古”来说多了个音节，可还是以“古”作为词根来进行扩词发音的。
    在那则汪达父母所寻找到的、未传世的神话故事中记载，古有个好朋友，其神名为“汪达”，人名为“希尔达”，两者组成正好是“汪达·希尔达”本人现在所用之名。
    撒伯里乌和哈德伯恩沙漠的经历让汪达明白，部分神话故事记载的内容是真实存在的：出现在各个神话传说的天使和恶魔真实存在，皮埃尔家里世代相传的“思想者的金光”也的确存在于沙漠内……
    因此。
    汪达有个大胆猜测：
    他父母所寻找到的那则未传世神话故事本质上也是真的，那个男人和古本就是朋友，甚至古戎这个龙王本就是古的化身或分身之一，当古戎亲自降临在符契身体里后，便知晓了自己的真名，从而引发古对那位朋友的怀念。
    哈哈。
    汪达苦笑着摇头。
    他内心暗嘲自己到底在瞎编什么，想象力这么丰富，难怪李时雨会让自己去写童话故事。
    再说了，就算古真是因为自己的名字从而对曾经的好友产生怀念之情，自己本人终究不是祂真正的朋友，自己永远不会认识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神只，他只会是一个叫“汪达·希尔达”的普通人类而已。
    符契将米奈尔的四肢全部吃光。
    现在。
    只剩下那条尾巴。
    可符契像是吃累了，它“砰”的一声倒在地上，眯着眼睛，身体还在起伏，说明它在休息。
    等休息够了，它就用前肢将米奈尔的尾巴抱住，然后扒拉着尾巴一点一点往自己嘴里塞。咀嚼和吞咽的速度明显减慢，显然符契精力不够了。
    汪达和布里涅看着这一幕很是心酸，可他们都帮不上符契一点忙，甚至无法去阻拦符契——米奈尔要是不立刻除干净，作为天使造物的它是真的会让整个维德蒙德乃至整个世界都会遭殃。
    此时此刻，符契就和维德蒙德本地神话中“米奈尔将旧世界吃进肚子”的描述一模一样。
    这时，卡利斯托说：“这只地龙幼崽的忍耐力放眼整个地龙族群来说都尤为强大，现在被那位存在附身赠予力量说明它值得被其注视。如果慢慢成长，最后或许能成为‘土主’的眷属。”
    兴许是卡利斯托和阿尔卡斯都在不远处，布里涅感到了寒冷，他披上狼皮保暖：“真的吗？”
    “我成为君主的眷属时，也是因为他长期注视着我，可能我比较合他眼缘，因此给予我力量，让我成为了他的眷属。”
    布里涅发现卡利斯托几乎是有问必答，他本就是个话痨，于是开始没话找话问卡利斯托：“成为龙王的眷属有什么必要条件吗，需要自身实力强大，还是其他条件？”
    卡利斯托说：“没有绝对的硬性条件。你可以是一粒尘土，也可以是一颗宝石，只要你的存在能引起龙王的兴趣，在被注视一段时间后确定大概率就会成为其眷属。成为眷属也不需要时时刻刻环绕在君主身边，我的君主告诉我只需要他在呼唤我时我能及时赶到它身边就好，其他的随便我怎么样。”
    “你的君主还真是个，嗯……好龙王。”
    “他一直如此。所以我对他的陨落感到并不意外，他的脾气和能力注定了他会走上这条路，甚至在陨落前他都没有呼唤我们，默默离去了。”
    啊！
    要不是卡利斯托不说，布里涅都忘了它是一只失去了君主的龙类，现在正尽力压制着失去君主的痛苦。
    布里涅看向卡利斯托的后背，那里有数根冰柱，或许那就是它的力量来源。
    布里涅夸赞：“你是个强大的眷属。”
    卡利斯托没接话，似乎是默认了这点。
    布里涅摸摸身边还未解散的黑色巨鸟的羽毛：“啊……这么说，龙王寻找眷属和人类不一样，龙王只需要注视他所感兴趣的东西几乎都会成为眷属。而我们人类要寻找最能适应自己的魔力或净化之力的，适配性极高才能成为配合默契的眷属，就像我和卡利斯托和波吕丢刻斯这样。”
    “嘎！”
    黑色巨鸟挥动翅膀，同意了这个说法。
    卡利斯托深深吸入一口气，点点脑袋。
    布里涅问它：“那失去了君主的你该怎么办？”
    “忍着。”卡利斯托说。
    “你就不能更换君主吗？这样你的痛苦会减轻不少。”
    卡利斯托无语地瞥了布里涅一眼：“龙王的眷属，岂能说解除就随意解除？”语气就像是在说某种世间的大道理般让人不容置喙。
    好吧。
    布里涅撇撇嘴，看来是他多嘴了。
    谈话间，符契已经将米奈尔的尾巴尽数吃完，一点不剩。
    “旧世界”完全消失。
    现在的符契身体比之前膨胀数倍，背上那如同岩石的鳞甲已变成一座座小山，符契如同方才米奈尔那样是背负山川河沼的巨龙。
    “新世界”在其身上生成。
    符契的神情极为痛苦难受，它用爪子拍拍自己的脸，随后便彻底失去力气瘫倒在地，眼睛紧闭着，四肢一动不动。
    “符契！”
    簌——！
    布里涅听见身边传来长长的滑坡声。
    等他看过去，发现汪达都快滚到半山腰去了。
    “小子！不要命了是吧！？”
    布里涅抓在黑色巨鸟的爪子上，黑色巨鸟带他飞起，顺着山坡俯冲。布里涅蹲在鸟爪上，靠近汪达时他及时伸手，看准时机一把将汪达捞了起来。
    汪达身上有很多剐蹭伤。鼻子和嘴巴流血，半个眼睛充血，浑身的衣服都被破开，看上去就像经历了一场不小的激斗。
    等汪达扶稳鸟爪，人还有些神志不清时，布里涅使劲敲了下他的脑袋，无比生气地说：“你知不知道你究竟在干什么？！下次你再这样试试，别指望我能救你！”
    汪达用手背抹掉脸上的血，怯懦道：“我想跑下去的。但，脚下一滑……就这样了。”
    “就这样了，那样？你说得倒是轻松！”布里涅再次狠狠敲了下汪达，“这两个月给你的训练你都咽进肚子里了，是吗？！我是不是亲口给你说过，做什么事前都要思考！思考！思考！不要想当然地去做事，否则会付出生命的代价！”
    汪达低头：“说过……”
    “既然我说过，你怎么还不记得！？符契都记住这句话了！”
    汪达的头埋得更低了。
    布里涅看看汪达，想了想还是不再说话逼他。
    现在还是去查看符契的状态更要紧。
    在黑色巨鸟飞到符契脑袋前的时间里，卡利斯托带着它的孩子阿尔卡斯已经走到了符契的脑袋旁，它们一左一右的坐在地上，用舌头舔舐符契的脑袋，似乎是在安慰它、夸赞它。
    黑色巨鸟飞至符契脑袋前，两人从鸟爪上跳下来，卡利斯托和阿尔卡斯便停止舔舐。
    汪达走到符契的鼻子前，摸摸它那巨大到一只手再也握不下的鼻子。
    “符契，你还好吗？现在感觉怎么样？”汪达问。
    符契勉强抬起眼皮，极为微弱地叫了一声。
    汪达不懂龙语，但他竟能知道符契是在对自己说些什么了！
    刚才符契那道微弱的叫声意思是：“身体非常难受，我快要死掉了……”
    符契的龙鳞从土色变成浅棕色——就像小猫虚弱时鼻头会变白，生命力正从符契体内迅速流失。
    不止是汪达，就连布里涅也听懂了符契说的话，布里涅猜测能做到这一切都是断剑的功劳。
    汪达心疼地摸摸符契，声音有些焦急道：“你难受的话，那怎么办？你要不现在把米奈尔吐出来，之后我们再想办法重新解决它……”
    说着，汪达就去掀开符契的嘴皮，想要检查它的状态如何。
    符契紧闭着嘴，连一点声音都不发出了。可能它怕汪达真会把好不容易吞下去的米奈尔重新搞出来。
    掰动无果后，汪达是真的没招了，他回头寻求布里涅和卡利斯托的帮助：“我们现在该怎么办，符契它……它是真的会死……”
    布里涅沉默。
    卡利斯托俯下身，在符契耳边轻轻叫了声，符契抬起眼看了看它，然后也跟着叫了声。
    这句汪达没听懂。
    或者说。
    符契不想让他听懂。
    卡利斯托起身，用人类语言翻译符契的话语：“地龙幼崽说：‘不用为它担心，能帮助到你们它很高兴’。”
    “怎么会不担心啊……”
    汪达着急到跺脚。
    一想到之前总是跟在自己脚下、过分亲昵自己的活蹦乱跳小地龙如今因他们的“无能”而被迫牺牲自己，很快就要离去，汪达就不停责备自己能力的孱弱。
    吸溜。
    汪达左半边身体感受到有什么热热的、软软的东西划过。
    是符契。
    它在舔汪达。
    等汪达终于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符契身上，符契弱弱叫了声。
    “这是我自己的选择，从我们相遇的那一天起就注定我会与你分离。我早就知道。我的‘土主’告诉我，今后无论你走到哪里，只要你身处这颗星球之上，我们总会在某天相遇。”
    汪达摇头：“‘土主’？什么意思……符契，我面前的是你，不是那个‘土主’，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，你要不把米奈尔吐出来，我们重新想办法！”
    符契沉默。
    它的嘴里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声音，声音不见后用舌头将嘴里的东西顶出来。
    嘴里的东西掉出来。
    一颗巨大的龙牙。
    和。
    “亚瑟尔的断剑”。
    符契抬嘴。
    它光张嘴、没出声，符契已经没有力气叫出任何声音了，它虚弱到了极点。
    这次，唯有汪达一人听懂符契在说什么。
    符契没有解释，没有辩驳，它将生命最后一句话说给汪达听。
    下一秒，符契的眼睛变得灰白。
    它彻底宣告死亡。
    脚下大地震动，所有人退后数米。
    地面升腾而起的土壤和岩石将符契的身体紧紧包裹其中，符契永远将维德蒙德人心中的神山困在自己体内，自己的身体化为新的群山，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。
    新世界的确在米奈尔身上重新生成，只是米奈尔被符契包裹在肚子里，本质上是符契化为了“新世界”。
    汪达盯着那颗龙牙还有断剑。
    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站在这里，为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只剩下了符契选择牺牲自己解决掉米奈尔的印象。
    那股“早就和符契认识”的感觉消失殆尽，和符契的所有对话记忆只剩下最后那句。
    “我的朋友，今后你要是想起我，我就永远在你身边。”